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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APR 2018 VOL: 188
2018-04-10 16:38:58

自閉症專訪:凌文龍 X《黃金花》「原型人物」家俊

Text: Nic Wong
Photo: TPK

我們看得太多電影,也太相信電影了,潛意識早已認為「自閉症=天才」,凡自閉症病人就像《手足情未了》(Rain Man)的德斯汀荷夫曼角色一樣,聰明得可以去賭場計牌賺錢。只可惜,現實中自閉症病人,有天才亦有凡人,而本月中上映的《黃金花》,正正想用電影挑戰電影,打破一般人對自閉症的單一認知。這次,戲中飾演自閉症兼中度智障角色光仔的凌文龍(小龍),重返他探訪多次的自閉症家庭,與他扮演的「原型」家俊一同影相,扮相果然唯妙唯肖,就連家俊母親都認錯了兒子!



又跳又叫不封閉

《黃金花》,正是舞台劇演員凌文龍由劇場轉戰電影的第一次,偏偏他首次扮演的角色,就是自閉症病人光仔。「我對自閉症的第一個印象,相信與平常人一樣,大概覺得自閉症就是不出聲、不會和別人玩,又或是電影中所說的那些專才,直至家訪與他們親身接觸,以及從網上搜查資料後,發現自閉症的光譜很闊,就好似《黃金花》現時所探討的光仔,卻在香港及世界上佔據最大多數。」


實在不知道,過去那些電影有否親身接觸過自閉症病人,但小龍與另一主角毛舜筠及導演等人,拍攝前後多次家訪自閉症家庭,導演更決定以家俊作為光仔的原型。「我在港台節目《鏗鏘集》的紀錄片中,第一次看到家俊,發現他完全不像我之前所想的不出聲、收埋自己那一種,卻是喜歡跑跑跳跳,自言自語。而且,家俊很喜歡吃東西,每每提起吃東西,他就笑得很開心、很可愛、很純真,即使他的溝通及學習能力與我們有點不同。」意料不到是,家俊不是很封閉那一類型,毫不抗拒別人,甚至劇組人員上前與他傾談,他都不會推開對方。


要扮演一個自閉症病人的角色,必先細心觀察。「家俊的特別之處,就是他有很多東西想說,有時自言自語,有時哼出獨特旋律,尤其看到他們兩母子之間的溝通,如何回應母親的要求或提問,當中我留意到他有一些小動作,例如指來指去、跳來跳去,以及一些『魔音』,於是我都練習了好一段時間,嘗試重現他的聲音頻率。」就連家俊母親看過《黃金花》之後,都大讚小龍扮得神似,又跳又叫,十足十兒子上身!

對於演員來說,最大挑戰卻是難以代入角色,小龍最為苦惱:「最難的是,我難以了解家俊正在思考甚麼。當然,模仿動態、身體表達、小動作等等各有難度,但最大的難度是:為何他們會這樣做?於是,我翻查很多網上資料及專家分析,嘗試估計一下他的視覺、聽覺會是怎麼樣,透過這些資料及真正與家俊接觸後,到了拍攝時,唯有拿著這些養份,加上自己的創作表達出來。」事實上,他入圍候選今屆金像獎最佳新演員及最佳男主角,足證演技層面上非常成功。

個人成就以外,小龍特別感謝導演拍攝特殊兒童家庭的題材,亦希望更多人更關注這個社會議題。「拍完《黃金花》之後,我了解到社會上有不同弱勢社群、特殊家庭,他們在香港真的很需要別人幫助,希望社會多點關注,政府給予更多援助。同時,當我了解到他們背後多年來的生活困苦及辛酸,但他們的心裡卻只希望生活簡單而安定,只要家俊不再自殘身體,母親已經很開心了,真的令我反思,其實每個人在生活上不需要太多東西,單單保持一個平和的心、內在的快樂,便已足夠。」


他特別提到,從家俊與媽媽身上,看過不少感動時刻,尤其自閉症孩童很喜歡直接親吻母親。「其實在任何地方,一個長大了的孩童還會和媽媽親吻,真的很少發生。但對於這對艱苦地面對生活的兩母子而言,簡單的錫一錫,如此這麼小的事情卻是令人最快樂的。」一吻傾情,從來是形容情侶,但這一個個吻,母子之間更是溫馨而窩心。

「我覺得電影入面最值得留意的一句對白,就是毛姐的願望:『能夠白頭人送黑頭人。』老實說,怎會有一般家庭的父母想說出這句說話呢?從自閉症家庭身上,我看到母親對兒女的愛,是一種很偉大的體現,希望觀眾能夠明白他們的處境,給予他們一些援助。不一定是捐錢,或者做些甚麼事,有時在街上看到他們,抱有同理心對待他們,給他們鼓勵的眼神,或者說一聲加油,對他們來說,已是很大的幫助了。」

 

issue APR 2018 VOL: 188
2018-04-10 15:01:54
讓我盡量羨慕樹中的小鳥 馮穎琪

音樂人馮穎琪在私人社交平台不時分享12歲兒子的生活逸事,她口中的「小情人」長得俊俏,唇紅齒白,細看文字,才發現他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她會為兒子能坐下完成一頓早餐而感恩,讚嘆兒子終於能看完整齣《Minions》。現在,她再也不介意告訴別人,兒子有自閉症,而這談何容易。

text | Ernus
photo | TPK

沒想過有問題
「一歲之前,他還懂叫爸爸媽媽,之後那些單字突然消失了,還常常尖叫。媽媽角度,覺得他曳、難湊,家人也說,男孩子是這樣,警覺性低,沒想過有問題。」一歲半,健康院例行檢查,部分測試不達標,再試,又勉強合格,健康院姑娘只吩咐她,不要太縱孩子。幾個月後,到醫生朋友家裡聚會,友人觀察到她兒子是非一般的不聽話,建議她帶兒子去做檢查,結果證實「自閉症傾向」。「未夠兩歲,醫學上不能確定是自閉症,但我心情已往下沉,絕望又無助,知道心裡想像為他計劃的路,統統行不通。」

她立即輪候政府及私人機構的治療服務,然後想到的,是如何為兒子掩飾。「第一個所謂治療黃金期是三歲,我覺得或者會醫得到呢,所以不想別人知道。」但一上幼兒園,怎樣都掩飾不了。「第一天我陪他上學,真正面對同年齡的小朋友,就不能再否認他有問題,很明顯他坐不定,又將東西掃落地,回到家我忍不住狂哭。」很快,老師也觀察到他的問題,將他調到人少一點的下午班,學期完結,馮穎琪終於向學校坦白兒子有自閉症,誰知換來老師一句「或許將來可以去庇護工場」,她傷上加傷。

一餐飯得來不易
眼前最切身的,是教育問題。她視察過政府安排給自閉症學童的學位,發現是與其他SEN小朋友一起上課,令她感到很不舒服,於是開始考慮國際學校。「除了學習環境,我們也考慮長遠前景,兒子將來去外國生活,會否輕鬆一點?加上我們覺得要一個語言有障礙的孩子學中文,遠比英文困難,倒不如進國際學校,全家也跟兒子說英語。」現在回想,此決定沒有做錯,因為科技進步,只要透過手機apps,自閉症兒童就可以選取指定字詞,表達欲望和感受。

曾經讀過一間師生比例一比一的學校,做的是ABA(Applied Behavoral Analysis),有點像訓練小狗般,針對行為做教育,兒子的基本行為問題得到明顯改善。近年兒子踏入青春期,馮穎琪期望他更懂自理,找來私人導師,第一件事,教上商場裡的男廁。訓練成功,導師提議,不如訓練一家人在外面完整吃一餐飯。「我們的確未試過三個人吃得完一餐飯,兒子可以有很多理由要求離場,可能是情緒不穩、不喜歡某食物、自己已經吃飽,或者上完廁所不認為需要回來。」父母按照導師的指示,一家三口終於一嘗外出用餐的滋味,別人生活中的理所當然,在這家庭,一切得來不易,而且,成本甚高。

醫不好還是愛
西醫角度,自閉症不能治本,只能針對語言障礙、過度活躍問題進行治療。但對普天下的母親來說,凡是有希望的方法,都想一試。過去十年,市面上九成的治療方法,馮穎琪都帶兒子試過,針灸、去水銀針、gluten-free餐單,自閉症情況不是沒改善,但身為兒子的守護者,她開始反思治療方法帶來的副作用,是否值得承受。「每次去針灸,都要五個成年人才捉得到他,直到現在,他還是很怕人碰到他頭部。吃gluten-free餐單,即是將小孩子最喜歡的意粉、pizza全部拿走,甚至要加入很怪雞的食材,令他在社交場合不能和別人一起進餐。我會想,這樣把他隔離,是否更差。」

兩年前,她帶兒子去澳洲嘗試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治療,對腦部立體素描,然後進行刺激,讓它自行接通路徑。「做了十幾次,忽然某天他好像啪了總掣,好醒目,靈魂明顯回來了。然後靈魂回來的次數愈來愈多,連眼神都不同了。」做過這麼多治療,馮穎琪說不能確定哪種最幫到兒子,感覺就像在錢罌入錢,看不到裡面有幾多錢,但到儲滿那一刻你就會知道。早前知道德國推出一種涉及幹細胞的治療,她又心思思。「我們曾經都墮入過一些圈套,覺得幾貴都要做,為了兒子好嘛,但這個治療貴到一個地步,令我反思我為何要如此努力去『醫好』他。我問自己不惜工本去醫治他,是為了他還是我自己?花那麼多錢去試一個新療法,對我們的家庭是否好事?然後我發現,即使他一輩子沒法被醫治,我還是一樣愛他。想通了就不會常常想著要醫他,有時他睡得好、吃得完一餐飯,我已經很開心。」

終極come out
今日的侃侃而談,是經過多少痛苦修成的正果。兒子患自閉症,馮穎琪一直不敢公開,怕他被人標籤,自以為這是對兒子的保護。「為了照顧他,的確嚴重影響我的生活,有段日子,我經常遲交歌,又不敢跟人坦白真正原因,去到後期,甚至想過放棄音樂。」某次與Jerald談起,Jerald大驚,眼前這個曾經為音樂放棄律師工作的人,竟然會離開音樂,於是,她終於向同為人父的Jerald「come out」。「他說我以為掩飾是保護,但在兒子看在眼內,可能覺得我以他為恥,感覺不好受。」一言驚醒夢中人,後來她開始向工作伙伴暗示,創作出現延遲,是因為兒子「不太叻」。「自閉症」三個字,始終說不出口。

又後來,跟一起為麥浚龍創作歌曲的周耀輝談起兒子,他建議不如用一首歌記下來。「音樂是我的抒發位,但我又認為創作人不應該借用別人的口去唱自己的故事,但Juno很好,完全沒介意。」於是就有了〈門〉,周耀輝不想寫「閉」,因為門才是可以被打開的。「我們常說自閉症患者是關在自己的世界,但想深一層,為何我們要求他們走出來,而不是我們嘗試入去呢?」門,可出可入,馮穎琪在放棄音樂的邊緣,然後又因為音樂釋懷,甚至在音樂會中對著幾百人唱〈門〉。從此之後,她再不介意在別人面前說兒子有自閉症。

〈門〉的歌詞有一句「讓我盡量羨慕樹中的小鳥」,最觸動她。兒子經常凝望樹林,卻不會和媽媽眼神接觸,這一句,大概將自閉兒媽媽的心聲都濃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