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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MAY 2020 VOL: 213
2020-05-29 14:49:15

《誰是被害者》製作人曾瀚賢、湯昇榮 台灣自由的揮灑創作

Text: NW  

疫情下人人都煲劇,看歐美日韓劇之際,港劇、台劇亦有佳作,好像台劇《誰是被害者》就是一個與別不同的刑偵推理劇,當大家追查誰是兇手,劇集就以找出誰是被害者作主調,繼而揭開一連串千絲萬縷的真相。近期兩岸關係互動密切,台劇在香港反應同樣熱切,特別找來兩位《誰是被害者》製作人曾瀚賢、湯昇榮,談談《誰是被害者》如何由小說改編成劇集,怎樣拍出兩岸之間難以探討的生死議題。說穿了,這,就是自由創作的可貴。

 

製作人檔案:

曾瀚賢,《誰是被害者》監製、瀚草影視創辦人,多次榮獲金鐘獎、金馬獎與台北電影獎的肯定。

 

湯昇榮,《誰是被害者》監製,瀚草影視總經理,曾策劃的動畫及電影,分別入圍金馬獎、金鐘獎及新加坡亞洲電視最佳電視電影獎等。

 

 

J:《誰是被害者》改編自小說《第四名被害者》,這個改編拍成劇集的起點是麼?

曾:這本小說有兩點很吸引我們,其一是它的高概念,通常刑偵推理劇都是找兇手是誰,我們則是找被害者是誰,與一般的刑偵推理劇相較之下,我們就產生反差;其二是它的社會性,這本小說充滿對社會剖面的觀察,包含媒體亂象、教授犯罪等,這樣的社會性也是我們公司一直在關注的面向。

在改編的過程當中,媒體亂象這部分隨著另一部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的成功,已有很好的展現,於是在《誰是被害者》中我們就把媒體這個面向減少,轉而創造新的角色,也就是鑑識警察——方毅任,以他為軸心搭建這個故事。這也跟原著小說很不一樣,原著小說是以徐海茵作為主角,而劇集最大的改編,就是我們創造了方毅任這個角色。

 

J:製作《誰是被害者》的難度,對比之前你們參與的台劇製作,有何不同,最難的部分是甚麼?

湯:對我們團隊來說,每一部作品都是高難度,要想如何在市場上有響亮的展示、獨特感,去找出作品最特殊的部分,接著就要思考技術面、演員挑選等,各方面都是高難度。《誰是被害者》較高難度的地方在於它場景很多、演員很多,要挑選到真的適合角色的演員,就必須不斷比對、溝通、探討。為因應劇中各角色的職業、狀態,我們需做前置田調,或安排演員去上課,讓他們對角色的說服力更高,因為這部劇的每個角色,內心都有自己的小世界,導演、編劇及整個技術團隊在這之間也琢磨非常多。我們這次劇本花了較長的時間在做研究,在拍攝過程中,大家也不斷的腦力激盪,到剪接階段要思考怎麼去說這個故事,這些都是劇中難度非常高的地方。

曾:台劇以前較少拍類型劇,類型劇更需要技術力的整合。如湯哥所說,從劇本到籌備、製作、後製,甚至到第二階段的拍攝、剪接、音樂、音效等各種技術的統合。我們這次嘗試如美劇製作較嚴謹的製作方法,也因為如此,我們有更多機會去一遍遍檢視每個階段的成品,再不斷的修正,產出最後的成果。其實帶領工作團隊去嘗試新的工作方法也是一個難點,內部彼此的溝通協調、目標都非常重要,也考驗我們的管理能力,但伴隨這部作品的成功,也帶給我們團隊很大的信心,未來也能有更多的題材、更多的可能性讓我們去嘗試、發揮。

 

J:湯哥也是《我們與惡的距離》的製作人。上次《我》劇的成功,有否對製作《誰》帶來甚麼壓力或幫助?

湯:其實《我們與惡的距離》與《誰是被害者》,基本上是同時起步,《誰》的劇本稍晚一點完成,在《我》已完成得差不多了,我們才進入《誰》的製作,在這個關卡上我們也看到一些特殊方法,發現了新的可能性,這讓我在製作《誰》時不斷去思考:「觀眾對《我》心中不斷迴盪的是甚麼?」我認為「真實情感的碰撞」很重要,所以各位在看《誰》一定可以感受到很濃的情感,這也是刑偵劇中較少見的,台灣在操作戲劇上也很少有這樣的樣態。你們就會看在《誰》看到,每個角色跟人物和故事線最後給觀眾迴盪的感覺,基本上都有別於《我》,走出新的局面。兩齣劇都有各自精采的部分,有待觀眾各自欣賞。在製作上不會因為《我》有壓力,但希望《誰》能被更多人看到,它畢竟是一個較有挑戰性的題材。

 

J:劇集中看來充滿多重計算,例如主角設定為亞斯伯格症患者,片中亦牽涉很多弱勢社群,包括跨性別人士、絕症患者、盲人藝術家、更生人、長者等,是否盡力囊括更多的弱勢?

曾:其實這部劇我們想要表達的主題是「脆弱」,每個人都有脆弱感,只是有一群脆弱的人選擇放棄了,也許在這個相對殘酷跟現實的社會裡,他們有些困境,可是他們看到自己的親人陷入這樣的狀態時,尤其是方毅任這個角色看見他女兒陷入這狀態時,他會想要幫女兒一把,想把女兒救回來,在這過程中他也幫了自己一把。我們透過這部劇集表達一種對社會的關懷,也希望這些底層的聲音可以被表達出來,而不用透過「遺願」這麼激烈的方式才能表達,所以「脆弱」還是引發我們的核心主題。

湯:至於為何會將這麼多不同類型的人圈在一起,是期待透過故事的動線,讓更多社會上大家沒有看到的人可以被理解。這部戲有非常仔細的推敲,讓故事的推動上有不同的角色在中間去說完這個故事。台灣的社會是一個自由多元的有趣社會,期待大家可以互相幫忙。在網路社群上常常可以看到類似這樣的故事,像是一個義大利的神父因為這次疫情,就在網路上號召大家捐款協助,短短時間就募得一、兩億,台灣的社會很喜歡對不同的人有很一些關注,所以在戲劇上的設定我們就挑選了這些人。

編劇們也經過幾番思考,看到社會上有一些人確實相對弱勢,但他們有想說的話,甚至他們內心有過不去的關想要被看到,所以這種角色設定在戲劇的推動上,也讓戲劇的可看性更高,市場性也更高,讓觀眾看這部戲能有更多的理解,也能透過很明確的角色設定拉動整部劇,大家也可以在每一集看到不同的人很自然的切入角色,因為他很容易理解,他們都有各自的狀況,像是絕症、更生人、跨性別人士等台灣相對弱勢的人,這也協助我們把故事說的更完滿,如瀚賢所說,有些人想放棄,有些人想拉住,這些脆弱的人如何透過共同合作來完成彼此遺願,故事的最後也告訴他們,如果願意努力不放棄的話,其實可以看到不一樣的世界、不一樣的色彩,我想看完這部戲一定會很有感觸。

 

J:劇中徐海茵是以新聞角度追查真相的角色,也是巧妙的加入?

曾:徐海茵這個角色是原著小說就有的,湯哥對此有一個很好的形容。

湯:我們對徐海茵、方毅任、趙承寬這三個角色其實有一個有趣的設定,方毅任就像「土」,他給人的形象就是死板板的,很木訥,像在地上安安靜靜的「土」一樣,但若地震一來波動就會非常大;趙承寬就是「火」,他非常爆裂,因為他想要趕快查到案,所以他用激烈的情緒來呈現,但他內心還是有像燭光一樣的溫暖,可以看到他還陪其中一名被害者的爸爸去吃火鍋、協助方毅任等;徐海茵則是「水」,可以裝進任何容器,可以隨著容器改變自己的型態,也有很高的滲透性,他可以隨時因應各種狀況,也非常有侵略性,同時也有柔弱的一面。在看徐海茵追查新聞的時候,就能看到她變換各種樣態,隨時變換不同的樣子跟不同的人講話;她柔弱的一面則是來自兒時爸爸帶著全家自殺,而她活下來的這個陰影,但她也因此想要改變,所以他也會有她強硬的一塊。我們可以看她的故事弧線,因她生命經歷的關係,從一開始的嗜血記者,到後來跟著方毅任一起拉住這些人,去救曉孟,去救不同的人,甚至站在另一角度批評方毅任自私,到最後去採訪李雅均這個角色時說了「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巧妙點出了本劇最重要的精神。

 

J劇中有不少撼動人心的場面,你們認為看來最牽動情緒的一場戲是哪一場?

曾、湯:第七、八集都是。

湯:第六集出現的遺願影片對我來說也是非常震撼的一場,因為他們這些人都已經死了但影片卻還留著,等於直接在控訴這個社會,把自己的狀態告訴大家,那整部影片對我來說非常有震撼性。方毅任和曉孟在海邊那場也很有震撼性,其實很多場都是。

曾:第八集父女對話那場戲也很牽動情緒。

湯:最後一場撐傘那場對我來說也很有煽動感。

 

J:拍攝完成後,你們心目中對勇敢活著與結束生命之間,有沒有不同的看法改變?

曾:我們一開始在做這個劇本時,反而更想去辯證「人能不能選擇生死」這件事,我們還是想要比較客觀地去探討這件事情,可是隨著劇本的完成,甚至有演員、團隊加入之後,我們反而選擇不用「辯證」這麼理性的角度,而是希望用另外一種角度來看待生命,所以後來徐海茵對李雅均說的那一番話,就有點像是我們對這整個故事的想法,「勇敢的活下去」仍是這部戲想表達的核心。

湯:活著確實很辛苦,尤其是我們最近在工作上確實有很多的起伏。我覺得每個人在面對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要度過的難關和課題,我覺得活下去的力量確實要非常強韌,因為每天都要面對新的挑戰,你永遠要為未來做打算,你要照顧下一代,你要為老一代的走向結束去做安排,我覺得人活著就是一手拉一手,互相合作、關愛走過來的,這部戲確實有讓我對這點感觸更深,每個人都是被害者,每個人都需要互相合作,去翻轉被害者。這次的疫情也是一樣的狀況,大家都開始關在自己家裡,大家面對自己的事情,面對大環境的事情也都無計可施,我覺得大家在看這部戲的時候一定對生命有不同的省思,也期待大家在娛樂之餘有不同的想法,去訴諸於行動,去對更多人有更多關愛。

 

J:製作完這部劇集,你覺得誰才是真正的被害者?

曾:每個人,包含我們製作團隊,大家都是被害者。

湯:被害者也不是說真的多慘,被害者其實是有力量的人,被害者在面對這個世界需要很大的勇氣,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我們就是超越被害者的勇者,也就是說,我們雖然是被害者,但我們也是勇者。

 

J:《誰是被害者》在香港也很受歡迎,你們覺得是麼原因?

湯:謝謝香港。

曾:我們更了解的應該是台灣吧!我覺得台灣社會在做一個很大的轉型,有各種力量在彼此衝撞著,也在很多改變當中,在這當中,人心多是比較浮躁的,也比較無所適從。尤其像是疫情,大家會比較有被害者的感受,在相對較殘酷的社會下,較辛苦的面貌下,大家都會感受到一種脆弱吧!隨著這部劇在台灣的成功,或是在香港,更甚在亞洲其他的國家、城市的成功,其實都可以感覺到,我們開始在面對「脆弱」這個主題,都開始回想自己生命中的脆弱這件事,也許我們可以產生更多的愛、更多的包容,我認為這可能就是原因,大家都需要這個力量,因為脆弱所產生的愛跟力量,也許就是《誰》成功的原因。

湯:我覺得每個人都要了解自己的脆弱,了解自己的脆弱,才有辦法去面對這個脆弱,至少我是這樣。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脆弱面,如果你願意積極找到相對應的方法,其實我們就會找到我們的堅強面。這其實就是我所說的誰都是被害者,但其實你也可以變成是受惠者,因為從自己的弱點或是失敗的地方在找到贏回來的勇氣。

另外在香港會成功,我還想到產業面的一點,大家所熟悉的華語劇中,這樣的類型可能較不常見,香港當然也有探討刑案、刑偵的作品,那我們可能透過較新穎的手法來操作。我們都笑說香港每一部片都有刑警,所以你們一定很熟悉這部分,也許我們台灣味能夠讓你們感受到新鮮感,其實我們這次的明星陣容也很精彩,大家好像也會被吸引,當然Netflix這個平台的品牌性也有影響,這也是我們在香港受歡迎的一個原因。

 

J:不少人覺得,這次《誰是被害者》拍出了一種內地與香港劇集也難以探討的深度,你們怎麼看?

曾:我們不熟悉香港、內地的狀況,我覺得呈現出尺度、題材或生死的這些東西是比較真實的,我們是選擇面對台灣真實社會現在這個變動,有些人可能會說這是在把一些傷疤揭露出來,可是有時候我們揭露這個傷疤是為了要讓它癒合。我們想做的只是如實呈現社會在轉型的過程當中,各種隱含的傷口,把這些傷口做出來,其實只是想找回更多癒合的可能、更多愛,也帶給社會一個更好的轉型機會,更重要的還是我們真實去面對這個轉變。

湯:我覺得這個題材有很多的細節是我們一圈一圈設計出來的,編劇也很努力地找到各種方法去說這個故事,以我們製作人或監製的角度,我們也期待它保有一種新鮮感,所以我們一直維護這個新的形式跟樣態可以被看到,再加上我們是在Netflix這種平台,所以尺度可以更開闊,若是在傳統電視台就不太能這樣操作。我認為這也是大環境下的趨勢,當OTT產業出現,其實觀眾更挑剔了,觀眾掌握了主動權,打開OTT可以看到全世界的東西,所以觀眾反而會想找到更新鮮、更有趣、更好、更有感受的題材,能夠在這之間做出新穎度,就會被觀眾選擇來看。這部劇確實也因為台灣可以自由創作,我們可以自由揮灑,即便是談到像是「自殺」這麼敏感的題材,我們也可以用我們的方法說完這個故事,這是我們在創作上很幸福的事情,我們可以做我們想做的事,把我們想說的東西做到極限。

 

J:作為台劇製作人,你怎麼看台劇近年的變化?很多人都說以往偶像劇為主,近年則以社會議題出發,這轉變是從何而來?

湯:這幾年台劇的變化確實是從偶像劇的概念故事一路跌到谷底,亞洲其他國家也開始做各式各樣的新戲劇,其實偶像劇這條路好像也找不太到新方法了,我們也很努力幫台劇找到新方法,也看得出來這幾年台劇出現各式各樣較新穎的題材,打開台劇的市場性,這是台灣的影視從業人員面對這狀況做的新突破,市場上也在等待台灣的環境可以給出什麼新的東西,OTT的出現加上觀眾有了選擇權,更類型的劇更受歡迎,或者說更分眾的市場出現了反而能從中做出新的可能性,透過台灣對社會議題的關注度,台灣有非常多的新聞台,這些新聞台每天提供非常多的社會新聞,有取之不盡的議題可以選用,都能變成好的題材,這個變化就是來自於台灣整個社會的變動,還有我們自由的創作環境。

 

 

issue MAY 2020 VOL: 213
2020-05-28 17:33:24
林保怡 嘆息還是歎世界?

Text: Nic Wong
Interview: 金成 & Nic Wong
Photo: Bowy Chan
Makeup & hair: dera@deardera
Wardrobe: CK CALVIN KLEIN

林保怡喜歡咬文嚼字。問他拍《歎息橋》中,最「歎息」的是甚麼?他坦言,《歎息橋》是「歎」世界的「歎」,而不是「嘆」息那個「嘆」字,自己沒有任何嘆息。老實說,兩個字現已相通,他的答案有點取巧,又或是與《歎息橋》的主旨一樣,同一件事,從不同人的角度來看,各有不同意義。


林保怡拍劇接近三十年。2011年拍完TVB最後一部劇集《天與地》後,決定北上拍劇拍電影,數年後因氣管問題而回港,自此專心拍港劇。當同代演員仍在等待劇本,有的依然在大台重複過去幾十年來的「成功」,有的嘗試轉型而不果,他卻「嘆息」自己不能再這樣,反而主動出擊擔任監製,拍一些與別不同的100%港劇。 


先有《瑪嘉烈與大衛:綠豆》,才有《歎息橋》。今次雖然飛到比利時,別人看似是「歎世界」,但實情是,每一場戲每一個角色每一句對白,林保怡都耳熟能詳,這樣才能與不同演員作出各種程度的調校;每一日拍攝,他都是最早到場最遲離場,與過去擔任演員拍完就走,大大不同。細心留意《歎息橋》的話,雖然他是劇集中的男主角及總監製,若計戲份的話,他的角色出場甚至不及同劇的陳奐仁多,而劇中的彩蛋、隱喻,更拍得住當年神劇《天與地》。


說穿了,他最嘆息的是,港劇水準被比下去。「我只想實實在在地告訴大家,戲劇不只是送飯,而是可以看劇之後有得著,有維生素可以落袋,知道如何對待身邊的父母,男女朋友、同事,就不要好像劇中人那樣犯錯。」


威尼斯地標的「嘆息橋」,本來是一條連接法院與監獄的密封式拱橋,通過這橋的都是死囚,就以他們在行刑前的一刻,感嘆即將結束的人生而命名。《歎息橋》與嘆息橋,果然有異曲同工之妙。

 

 

半張臉說故事

無論喜惡,《歎息橋》最為人討論的,肯定是劇集中的鏡頭運用,時而放在地下,時而高角度拍攝,甚至用上反射,只拍角色的半張臉。有人喜愛有人厭惡,偏偏,林保怡是極喜歡之人。「《歎息橋》的鏡頭角度,正正是因為被這兩位導演25(楊承恩)、Fatball(李紹波)最吸引我的一個原因。我未認識他們之前,緣於ViuTV高層金廣誠先生說有個劇找我,名為《瑪嘉烈與大衛:綠豆》,由新導演執導。我本人很喜歡新事物,很想挑戰一些本人未見過的東西,亦看過他們以前在網上拍過的畫面,第一反應就像你這樣:『好得意喎,為何cut了一半?』結果,我被這種拍法深深吸引著,原來拍半邊面都可以講故事,甚至整場戲沒有對白,鏡頭一樣會講說話的。」

 
林保怡坦言,拍完《綠豆》,難以再拍其他拍法,因此與兩位導演組了一間公司,延續這個有趣的講故事方式。「大家幾有默契,頻率非常同步,《歎息橋》就是貼地的故事,再用我們獨特的手法去拍攝,但我相信還有好一陣子才到這種拍法上的極致。他們是新導演,只是第二次拍劇集,而我也努力將二十多年來的東西抹掉,現在我當自己是個新人。」

 

從ABC餐演員到總監製

從影三十年,林保怡謙稱自己好像新人一樣重新出發,皆因他向來是一部劇集的角色,目前卻成為了一部劇集的靈魂;本來只要求自己演得好,現在的工作卻是要令其他演員演得更好,甚至令所有工作人員做得好、做得開心。「我很慶幸自己想要蛻變的時候,想不到如何改變自己演員的身份時,拍ViuTV《綠豆》時遇上這兩位導演。當我只是個演員的話,唯有等劇本,等A公司、B公司call我介紹劇本、角色是怎樣怎樣的。多謝ViuTV給我機會遇上這班團隊,之後我可以有個改變,由被動變成主動。」他提到,現時主動地與他們一起創作劇本,想說的東西很多,包括人際關係、愛情、親情、婚姻、都市精神病等等等等。「我們可以寫很多東西在角色中,現在變成了主動出擊,亦告訴廣大觀眾,電視劇除了富娛樂性外,其實還有這種拍法及講故事方式。」
 

今次《歎息橋》中,林保怡與不同年代的演員互相交流,好像前輩劉兆銘、秦沛,其他演員衛詩雅、伍詠薇、周家怡,甚至年輕的陳健朗、談善言等等。「每一場戲,我都在場,我熟讀了每一個角色的每一句對白,並運用了我一直二十多年以來的演戲經驗,我形容為分享,與他們分享那一場戲的重點,應該用哪一句對白來突出角色,或者用甚麼方法來演繹,才能令觀眾對那場戲更深刻。」他直言,現在人人都說他是總監製,但一切只是名稱而已。「沒有所謂監製、總監製、導演、茶水、攝影,全部沒有,都是平等的。只不過,《歎息橋》好像是有個責任驅使我去做,畢竟這是我們公司的第一個產品,所以我更在意,希望參演每一位演員及工作人員,都會做得開心,以及達到我們每一場戲的目的。」

這個改變,著實不易。眼看很多與林保怡同代的演員,還在等待ABC餐劇本,他卻已跑贏別人一大步。「我發現很多人喜歡找我演警察,又或是例如律師、醫生那一類專業人士。如果大家有看我的每一部劇,我一直不停在那個有限度的環境下,將自己演戲的方法改變,不希望每部都是同樣的演戲方式。例如《珠光寶氣》中讀書不多的高長勝,他很愛錫母親,盡量利用場口來表現得到;例如《金枝玉孽》第一次演古裝,雖然要剃頭、癡頭套,劇中演太醫亦要唸很多藥名、文言文對白,對我來說很吃力,但我都盡量在那段時間裡克服困難。」他笑說,自己對剃頭滿有懷疑,就像當年第一張專輯《Natural》,其時美術指導張叔平說服他留長頭髮,至今他看來亦覺得不自在,難怪多年來他的外表造型都轉變不大。

 

《歎息橋》與嘆息橋

提到《歎息橋》的起點,林保怡提及這是導演25及編劇黃綺琳的主意,靈感來自於《綠豆》的幾場戲。「當時,周家怡飾演的瑪嘉烈沒有回家,我之後問她去了哪裡,她說了她的版本;另外,我又問了潘燦良飾演的趙子龍,知不知道瑪嘉烈去了哪裡?結果,他們兩人給了我兩個不同版本,換句話說,同一件事卻有不同版本的故事,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相?還是兩個都不是真相?抑或兩個人說好了,給我其中一個不是真相的版本?就是這樣,醞釀出《歎息橋》的故事……」

看過《歎息橋》,就會知道年輕版的角色都在比利時取景。有趣是,現實中的「嘆息橋」不在比利時,而在威尼斯。「對呀,但我們拍不到威尼斯那一條。我們曾經打聽過,當地每日可能拍到最多5小時,或者3小時,真的沒可能飛到這麼遠卻只拍幾小時?最後我們改了去比利時拍,因為當地有很多地方都很美。」聽說今次製作成本過千萬,甚至比一般港劇的製作成本更高,林保怡坦言昂貴很多:「比起你所說的數字,更加貴過很多,哈哈。」

難以想像,《歎息橋》沒飛車亦沒爆炸,成本卻如此高昂,果真追劇不知拍劇貴。此時,林保怡提起《綠豆》往事。「當時沒錢租攝影器材,結果我們只能用有限的資源,一進入場景就投入角色。我們真的不可以演戲,一演戲就死得,一定要很自然地演,所以我與周家怡說,其實大衛與瑪嘉烈都是生活在那個場景,那個實景,那真是我們的屋企,工作人員卻在偷拍我們,我們不要理會他們,就算聽到action都不要理會。於是我與周家怡已有默契,不會跟著對白讀稿,明白那場戲的主旨後,一roll機就做很多正常在家會做的東西,例如剪指甲、打遊戲機、上網,不會跟稿讀對白,她不知道我何時講對白、下一句講甚麼,變成了所有反應都很真實。」

 

拍《綠豆》患精神分裂

由於太過真實,拍《綠豆》時,林保怡自言患有輕微的精神分裂。「我將大衛角色放入自己裡面,將瑪嘉烈在《綠豆》裡面傷害了大衛的感情,亦刻進了林保怡真人的腦海裡面。這事件是真的,這樣才可以在現場做到另外一個人,真的是精神分裂,維持了一段時間。甚至我們拍攝的團隊,經常出來吃飯,他們已看盡了大衛的真身,每每看到我和周家怡,飲多幾杯,大衛與瑪嘉烈就出來了。」

相比《綠豆》,今次《歎息橋》好像不用那樣精神分裂吧?林保怡苦笑道:「今次場口給我們最痛的是,第14集Sammy拖喼走的那一刻,但是礙於Thomas角色不像大衛。如果是大衛,他可能會攬住Sammy叫她不要走,但Thomas比較硬朗一點,不會打開心扉給別人看,尤其不會給Sammy看到,所以抽離那方面,沒有上次那麼厲害。」

 

本來不是陳奐仁

從《歎息橋》海報上可見,最中央的當然是林保怡,但如果有追看《歎息橋》,不難發現其實陳奐仁的戲份很重,貫穿很多角色,感覺林保怡擔任總監製,卻竟然讓出更多戲份給其他角色。「最初導演編劇考慮陳奐仁的角色是我做的。但是我們要顧及《綠豆》對很多觀眾的深刻印象。如果我做了Ken的角色,那麼誰人與周家怡做對手戲?如果出來後沒有之前那兩個人的感覺效果,是否不夠吸引?思前想後,我還是演Thomas角色,並找了陳奐仁演Ken角色。」

只不過,Ken的角色並不討好,性格飄忽,陳奐仁演得更飄忽,每每令人很不安,很難形容到底是他演得好,還是角色本身很難頂,更有部分傳言指,陳奐仁的角色曾經想換人。提到陳奐仁,林保怡說不得不提年輕版的Ken——黃定謙。「Himmy(黃定謙)演得很好,我跟他在現場溝通後,只要你給他自由度去發揮,真的覺得香港其實有很多很好的年輕演員,他是其中一個。就像他與阿媽(邵美君 飾)吃飯打他筷子的那場戲,我們拍了4、5個take,最後OK之後,他已經投入到哭過不停,要衝入洗手間盡情大喊。」他直言,現實中真的有很多這種阿媽呀!「如果我演成年Ken的話,有了Himmy幫我打了這個基礎,我相信我會將阿Ken演成一個精神分裂的人,可能會分裂多少個角色出來,非常精神分裂。」

 

合拍劇,零中國元素

《歎息橋》的不少角色,都令觀眾看得手震冒汗,這樣不得不讚賞100%來自香港的台前幕後。後來發現,《歎息橋》是ViuTV及內地優酷聯手合作的合拍劇,原來中港合拍的作品,能夠保持原汁原味的港劇味,十分難得。「如果要找我拍劇的話,我提出要百分百信任我、給予我自由度,否則我們團隊就不做。只要有任何外來的人事,就不是我們原來的創作了。正如一個畫家的創作,你一旦干涉他,硬是要求他在旁邊加一支紅色玫瑰花,經已是破壞了藝術家的想法,所以我要求自己的100%之後,便會讓導演、拍攝、配樂,甚至美術等自由發揮,你看到每一雙筷子、每一個碗、每一支花的方向,都是經過精心調校,可能大家不習慣,但都是我們團隊很努力地朝著百分百港劇去做,我們一定要fight for,港劇就是這樣,所以你看得出,所有東西都是香港出品。」


好劇自然受人欣賞,難得內地觀眾評價同樣很好。林保怡反問:「老實說,你可以看看整個亞洲,有沒有像《歎息橋》這種劇集?我敢說,《歎息橋》是第一部。甚至在很多市場,他們看慣了一些慣性的拍法,突然看到只剩下一半臉容,就會想到為何只有一半?突然間只有反射畫面?這一切都有意思的,有電影語言的,便會思考一下我們想說甚麼。可能內地觀眾看到很奇異的電視劇,就會很關注去看吧。」

 

北上拍劇吃不消

2011年拍完《天與地》後,林保怡全程返回內地拍劇,直至2015年氣管有事,決定回港發展。「在內地拍劇,我真的體會到賺錢艱難,整個月不是曝曬就是曝寒,身在零下30度的新疆拍戲,日日都這樣凍,日日開07,太陽一下山就要收工,否則凍死。」他直言,很多地方都沒有洗手間。「就算有,那些洗手間真的不懂形容你聽。」至於吃東西,每餐大魚大肉也不是好事。「我試過連續15餐午餐、晚餐都是火鍋,因為沒其他東西吃,只能夠淥菜、淥豆腐。」還未提到他的氣管有事。「對呀,空氣污染很犀利,我頂不住。」換個角度思考,他坦言學會了忍耐。「我真的試過遇過內地的『大支嘢』,即是那些大哥大姐,要如何容忍、如何體諒他們……」凡此種種,他決定回港聚精會神拍好港劇好了。

老掉牙的一句:「細細個已經看林保怡拍劇」。今年林保怡踏入55歲,他坦言身體功能漸減,以前能夠一星期行4日山,每次2、3小時,現今積累痛患,體能亦退步了,但心態卻更上一層樓。「相反地,我這個人開始豁達了。其實每一個人都會老,有些小朋友說,小時候看我演戲,笑說我老了很多,但難道你又沒有長大嗎?我是完全接受的,就算我將來禿頭,那就剃光頭,好似Bruce Willis這樣吧。其實我一直沒有思考自己幾多歲,林保怡很簡單,是一個小朋友,我很喜歡玩,但玩樂的背後,一roll機就很認真。」

至於,他是否如傳聞中搵夠退休?他當然否認。「我可以說,我的錢不多,只是知足地可以擁有。我依然要老闆來投資的,否則我自資啦。還是那句——知足常樂。」那麼,現今的林保怡還求甚麼呢?「我現在所走的路,不是甚麼花巧,只想實實在在地告訴大家,戲劇不只是送飯,而是可以看劇之後有得著,有維生素可以落袋,知道如何對待身邊的父母,男女朋友、同事,就不要好像劇中人那樣犯錯。」

 

孰真孰假不重要

說到底,生活如像《羅生門》,好像《歎息橋》說出多個不同版本,有何感受?「現實生活聽到不同版本,以前我會尋根究底,但今日的我會很平常心。每一件事都有不同的說法、不同的畫面,但不太重要了。最重要是,那個遊戲規則,如何拆解這一部劇,到底《歎息橋》所說的「上帝視角」是甚麼?最真實的又是甚麼?原來最真實的是,每集最初的15分鐘,年輕版的15分鐘最真實,後面那些全部都是講大話,就像現代人所說,很多人都在呃自己的親人、愛人、老婆。」他最後提到,岑珈其是全劇最清楚所有人發生甚麼事的一個人,唯一一個講真話的角色。「其實,岑珈其、伍姑娘那條線,我最喜歡。」嘆息,還是歎世界,其實只是一線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