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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OCT 2016 VOL: 170
2016-10-11 16:02:30

有一種皺紋叫木村拓哉

撫心自問,從前不覺得木村有甚麼厲害之處。論親和力,他不夠中居正廣面面俱圓當金牌司儀有風範,甚至不及大口仔香取慎吾夠傻夠天真;論歌喉就更加永不會是福山雅治或平井堅等對手。能令我稍為放下無謂成見的,就只有他當年一頭長髮,和由他一手帶紅了一雙叫Red Wings的靴子;和在電視螢光幕上看到一個長髮男孩在東京彩虹橋下,捧一顆玻璃蘋果、談一場姊弟戀、度過一段悠長假期,都不會嫌棄他太造作的能耐。然後歲月匆匆期期而過,當KinKi Kids驚悚地變成了KinKi叔,人心所歸,才發覺燈火闌珊處慶幸有他常在。尤其他有挑選優質風格的能力。

 

Text : 黃大衛 IFEELCOOL

 

最近在街上在臉書上,碰到的老臉孔特別多,有的是大學同學想聚舊,有的是多年不見的親戚想見一面。但我這種人,活在不惑之年,又總喜歡拿水星星座逆轉做藉口,總有一千個不想見面的理由。我知道一般普羅大眾喜歡reunion,除了唱多回友情歲月外都難免有一種想證明我活得比你好的潛意識作祟。高貴一點的說法,就像活地亞倫在《安妮荷爾》裡,一群小學同學輪流站起來如乩童般宣佈將來自己職業,有水喉維修公司老闆,也有吸毒癮君子,既熱鬧又陰毒。我的心還未進化到這片黑,倒是有一個天真的理由:我不想向人解釋我身上穿甚麼,我不必為你闡明我的風格。我更加只會隨我的心情,去解釋我臉上皺紋的恩怨情仇。

 

當你發覺你穿衣風格和品味,已經和要重聚的舊友南轅北轍時,你就知道要叫老司機前面街口有落,委婉地逃離現場,因為我一直謹記Oscar Wilde的名言:「 I choose my friends for their good looks……」我記得最初跟大學同學們聚會,男同窗們一般只得兩種造型:一是非純綿有混少許polyester的藍黑西裝look,以地產及保險業自居;另一類則是「休閒風」有妻有仔女,半放棄住家型號。我穿全黑Black Noir,或稍為多一點顏色,材質多一點變化的,都會馬上被扣帽子「嘩,好啡唇喎,走在潮流尖端喎」「嘩,咁姣,一早知你係……啦」。當你心裡在盤算,我要如何向他們解釋APC的杏色和川久保玲的黑色有甚麼不同、又或者Thom Browne的四間為甚麼要比你的三葉草牌的三間多了一間時?會否覺得人生好累?風格堂前燕本注定要各自飛,為了不想太傷同窗們的自尊心,也為了要紓緩我找不到品味同類的抑鬱症,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少見一面。禮貌周周地不相往來,換心裡多幾段片刻安樂,豈非更好?我不是孔雀上身地說,我有處女座症候群要身邊所有人都要完美,我只是有一股金牛座蠻勁:父母兄弟沒法挑,朋友圈總可以由自己出多半分力去創造吧。

 

但經營一個起碼在衣著品味上,可以「傾得埋」的朋友圈,絕對不比儲足首期上車買樓易。尤其當大家都步入更不惑之年時,個人品味更受不同星球引力被拉址得左搖右擺。尤其是男性朋友們,前陣子大家仗著年輕力壯,可以用冒險家精神五個字當金漆招牌,甚麼也穿上身進行一場場華麗的冒險。朋友,我是吹著口哨伴你向前方邁進的。但男人一過三四十,鈔票可能不缺,但偏偏就會少了一份臨出門向鏡中自己說真話的勇氣。我的最近一次同窗會,看見中佬們手頭上開始不缺錢了,衣服是便宜或貴不成問題,最大的問題是多了皺眉少了頭髮,明明前幾年還是簡約主義信徒,只是兩年不見,一轉身已變身色彩繽紛。我有一位嘴賤的朋友分析得很好:本地華人血液裡都有一種「粵劇老倌」基因,人到了某個年紀,會害怕年華老去,會迷信穿大紅大紫會帶來旺氣,令人看起來精神飽滿一些、青春像會行慢半步。因此幾十歲人要穿得像大佬倌出場,就算沒有珠片閃石都至少有鮮色亂撞,打鑼打鼓就自然喜氣洋洋。別以這種基因不會在對時尚穿戴有點閱歷的朋友身上發揮作用,他們有的是更響亮的理由:人生快到中場了,何苦還花力氣討好別人?自己管自己開心,老子餘下的日子就要盡情燃燒,要過得total fabulous。

 

男各有志,我一向以為這是一般東方中佬的時尚定律,就算你如日本人是裝扮高手都難跳出這道孽障。唯一一位讓我眼鏡碎了一地的,竟然是木村拓哉先生。令我刮目相看的不是他的演出,而是他近年接拍的廣告。閣下如果心水清,數一下昔日的青春偶像,跟你一樣步入人生下半場時,接拍的廣告戶一般都是健康食品補腰補腎生髮染髮之類的。木村接的無可避免也有美容院,但他從不會穿紅戴綠要力證健康(頂多是瀟灑地單手跨過沙發)。他會拍台灣旅遊廣告,或拍汽車廣告去滑浪,但心態上要投射的,是我還有自我探險的精神,而不是cash out式的輪到我歎世界。更令我刮目相看的,是他接拍了一個日本和服的廣告:時代感十足的木村穿起和服,約了淑女們出門,先有禮地在門外等了她們換上優雅的和服,才一起出遊。40多歲的木村,眼角法令當然已多了皺紋,但自己還能有功力按捺得住,不太急切地花花綠綠去振一振男神之夫綱。Orson Welles說得真好:「Style is knowing who you are, what you want to say, and not giving a damn」。在珠片與皺紋之間,我會選皺紋。假如臉上逃不過,老天爺請讓我擁有一種有如木村拓哉的皺紋。

issue SEP 2016 VOL: 169
2016-09-14 12:33:04
香港時裝書末路狂奔

張愛玲說過:書是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缺點是使我近視加深,但還是值得。


Text : 黃大衛 IFEELCOOL

 

我也曾這樣以為,在一切舞榭歌臺背後,一個人有一本書陪伴,總比一千個like和一萬通Whatsapp都來得貼心可靠。有一位時裝圈中人曾塞過錢進我口袋:喜歡美麗衣衫和追求虛榮都是練同一套功夫的弟子,分別是前者會追求高深武功,在知識中鍛鍊自己;而後者往往貪快倒練九陰真經兼四出踢館爭做武林盟主。我自小無德無材,當然乖乖做個好學生,有空除了狅啃時裝雜誌外,到書店披半張文青羊皮打書釘,是我輩喜歡時裝之人的重要節目。

但愛玲祖師婆婆也說過:人生就像一場舞會,教會你最初舞步的人卻未必能陪你走到散場。當小書店銷聲匿跡,據說連Page One都危機四伏時,你叫我們這些書店時裝書蟲情何以堪?

在那些紙媒最好的時代,我們都視去買歐洲日本時裝雜誌如進香朝聖。到環球大廈的捷刊找老伯伯買當期英國《Vogue》,然後扮嘢地走進置地;抑或是到晨衝買一本介紹Helmut Newton的時裝攝影集硬皮精裝書。那年代的我們不是唸時裝系出身,覺得有幾本書傍身才能讀得懂《號外》。

 

還有從《平凡》、《明星》過渡到《流行通信》和《裝苑》,都是我們懷著一顆東京都市心到三越朝聖的美好年華。但逐漸地,一吋一吋的租金上昇,一片又一片的書店風景便告終。我還記得擠在捷刊死纏爛打求伯伯替我先搶人家早預訂新一期《GQ》,冷不防友人就相告捷刊關門,我來不及去打卡親身向伯伯道謝,那一口感恩業已過渡成遺憾。就算西武再見三越四散,我們以為找冷門的如《Hotdog》還有鵝頸橋下的競成,但命運最喜歡捉弄人,最後連競成也競不過而敗下來了。

當我們昂然進入Page One甚至是誠品書店的時代,看見書架上的眾多外國潮流雜誌,一字排開地被解放就歡呼了。那些萬惡的透明膠袋下台,我們終於可以大搖大擺地、如餓狼般盡地打書釘。與其說我們有一種如白流蘇得到范柳原最後勝利,在床邊踢一爐香的得戚,倒不如是我們終被看待成世界級讀者,而非白吃白喝冇幫襯的文明人了。但實話實說,我們這些書釘友,亦的確少幫襯,連帶時裝圖書文學這一塊,都變成一塊一直沒人耕的瘦田。我有一位台灣朋友眼利兼心水清,她教我觀察一處地方的時裝養分,只要看一看書店時裝區的陣勢便知有沒有。例如在Page One和誠品,在香港店的擺位,約有一至兩個書架,或是半張乒乓波檯大小的「專區」。架上檯上的盛宴,由頭到尾帶隊的都是外國隊。Page One全盛時期,還大手引入珍寶尺寸的咖啡桌上精裝書。但很快香港人都向劏房容不下一張咖啡桌的奢侈現實而低頭,所以Taschen精裝書的華麗生活,跟我們注定無緣。更何況這個城市新一代富豪名媛,喜歡千方百計跟平民百姓一起去搶H&M設計師聯乘;期望他們會在萬呎豪宅內,置幾本精裝書大畫冊的機會幾乎是零。

 

精裝大畫冊你嫌曲高和寡,那麼本地的時裝文學總會有市場吧,尤其曾經貴為東方的倫敦,總不會只得一兩個時裝作家撐住場面吧。我曾經問過一位時裝小友,她消費過的名牌名店購物袋應該用上了有半個挪威森林的紙張,但這股時裝的熱愛只換來了她收藏三位本地時裝作家的作品,分別是Winifred黎堅惠的《個人裝備》和《時裝時刻》、Wyman的《潮騷》和王麗儀的《我的時尚騷靈》,就沒有其他了。唉,難怪你每次在誠品或Page One看到時裝書區(或書架上)中都是外援:台灣翻譯的日本作家作品,一般都是穿出一個巴黎熟女look,或穿出四季春夏秋冬的插畫書。我一直很好奇為甚麼人家分享自己穿搭心得會其門如市,我們本地薑卻沒有市場?直到最近和這位時裝小友逛MUJIBOOKS,見她雙眼發光的翻閱《Non-no》名模菊池亞希子的Mook Book、又或者欣賞插畫家堀川波的「大人」成熟生活風格,我就忍不住問一句,為甚麼她心裡沒有港隊的位置。她說出了她這一代的見解:除了精美攝影設計外,字數真的很少,而他們真心不看太多字。彼邦的時裝穿搭,由玉女模特到銀髮族老人家(例如長者名couple兼select shop Parmanent Age店主林行雄及林多佳子)的styling,都是「理想生活」行先,即是先擁有一個合乎自己志趣又有品味的生活,才在穿衣填充題上填上答案。香港人不是不懂穿,而是以「攞威」、「爭先」為首,生活行後。我們怎會有閒情聽你的福音?更何況這個城市大多數會穿的人,永遠對別人的衣服鞋襪都是藐嘴藐舌。我們的主流心態是:「我幹嘛要聽你的?」和「我有錢我肯定穿得好過你」,所以你想眾多香港時裝之星不恥下問?他們寧願問多幾位品牌內應朋友,有沒有折扣或何時有sample sale,來得更實際。因此香港的時裝圖書文化來到末路,都別怪別人只好怨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