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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AUG 2006 VOL: 48
2018-10-31 17:42:02

查良鏞 不是國家領導人

Text by 陳立怡
Interview by 陳立怡、康子、老貓
Photo by Wah

有些人常在媒體以某種姿態出現、做某些事、說某些話,儘管形象未必是真,但觀眾往往已憑那影像給那人預設了一個個 ,如周星馳,他一定很搞笑。

金庸,他是當代全球最受歡迎的中文作家,是本地最崇高的辦報人,是世界頂級大學的研究學生,不論哪個身分,他都屬於殿堂級的人馬。金庸之於我們,從來都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地位有如中國國家領導人,形象嚴肅厲害,權威非常。

親身接觸到,金庸常微笑,會說笑,「我當然想繼續讀書,但太太不准了。」他原來更像一個慈祥的爺爺,還帶點小孩子的頑皮,唯一叫人較難應付的,不過是他半鹹不淡的廣東話。


不好就要改

未入正題之前,不如先談一個數字問題:金庸小說暢銷全球數十年,有否想過當中最受歡迎的一套,究竟再版了多少遍?六十?二 ?八 ?一千?不,是2,124版(倪匡2000年曾撰文引述),別說要猜中實數,能把答案扯到千位數的人,恐怕亦沒多少,經典中的經典,原來是這個意思。大家對金庸小說寵愛有加,對於查大俠把作品一修再修的舉 ,坊間亦發出了不絕迴響。不少人覺得初版的故事始終最好,有讀者甚至指修訂版把他年輕時的回憶奪走了。好大的一盆冷水潑過來。然而,這些負面反應,大概早可料到,金庸幹嗎還要花上七年,去完成這個吃力不討好的第三次修訂版?「他們先入為主而已。我把小說修完再修,無非覺得之前改得不夠好,現在認為好了,將來再看,可能又想再改。中國人很懶,作家大多不愛修訂其作品。倪匡說,作家每修一個字,出版社又要發一次稿費,所以自己都不改了,如此便是對作品要求不夠嚴格。」

十五部金庸小說,新修版的最後一部《鹿鼎記》亦剛於書展推出。金庸說,他改《鹿》的,委實不多,有說韋小寶七嬌妻會被狠狠改剩三個,原來統統不是。「韋小寶是眾多小說人物中最受歡迎的一個,大家喜歡他,是因為他有七個老婆,到處發財,時時行運。這東西都好像在鼓勵人做壞事,但實則是在描寫中國社會的現況,做壞事的人往往反而較易成功。」金庸筆下的武俠小說,主角個個武功蓋世,故事黑白分明,然而他於34年前寫《鹿鼎記》,早已把它定為非武俠類。「《鹿鼎記》之所以好,全因它有自己的風格。雖然很多評論覺得《鹿鼎記》的文學價值不夠高,但我既然定了以反映現實為主題,便由它反映現實好了,不用理會人家怎樣說。」金庸不單沒有把《鹿鼎記》變回武俠小說,就連韋小寶學過的幾下三腳貓功夫,金庸也決心把它刪掉。「幾招輕功他還是曉得,逃走最能表現韋小寶的個性嘛。」


忠於原著 獎金十萬

金庸把作品重修,主要因為小說當初以報紙連載的方式撰寫,基於時間上的壓力以及人物關係、歷史背景等都極為複雜,情節上難免有些前後不配的問題出現。多年來,讀者「報案」無數,金庸採立了那些合理的,自己又再查證史書,且注入其五十年來對情、義以至人 的種種閱歷,務求修出一個最完美的版本來。大俠把作品一改再改,市場上亦有無數媒體把其小說改篇再改篇,對於這些層出不窮的神鵰射鵰,大俠有何看法?「當然是忠於原著好。他們將小說改篇,就如父母把孩子寄託人家照顧,回來時孩子沒了一隻手腳,這也算了,最不堪的是給孩子加了其他古怪東西,變得不倫不類的怪物。我常說,如果他們拍攝時可以忠於原著,我會送贈獎金十萬。」嗯,大家不禁疑問,可真有人曾經獲獎?有,原來數十年來只有一次,是內地電視台在2001年拍攝,由周迅和李亞鵬主演的《射鵰英雄傳》。

寫小說的人,都有意無意地把一些個人感覺或經驗放於文中,又或者像金庸那樣,將某些自己沒法子辦到的事情,交由小說主角替他實現。「我的酒量不好,便將喬峰寫成千杯不醉罷。又例如段譽,你去打他罵他也沒有所謂,人家得罪他他便一笑置之,這個性格非常之好。」然而,金庸筆下不少武林人物,最後均選擇退隱江湖,這一點跟八十歲還動作多多的金庸,似乎有點距離。「古時的人退隱,是因為舊時中國社會沒有出路,他們不是退隱,就是推翻政府自己做皇帝。但當一個人統治世界的時候,又很容易變成權力腐化。掌權者會為人民謀求福利?這些事哪會發生。」妙!這句話大家雖心知肚明,但此刻出自金庸之口,格外有意思。


81歲大學生 破劍橋紀錄

鑽研歷史多時,金庸本身已稱得上是一部歷史小 科,聞說他曾想過撰寫一部中國通史,為青少年一輩解讀中史。「我的確這樣想過,但之後覺得太難太辛苦了。我現在於大學研究歷史,愈讀愈發現很多所謂史實,其實都是錯的。那時的皇帝叫部下怎樣怎樣寫,這些那些不可寫,結果流傳萬世,都是假的。正如毛澤東做了很多壞事,共產黨都不敢寫他。因此要寫通史,要寫出真相,實在不易,還是讀書比較開心。」金庸此刻微展的笑容,猶似小朋友收到渴望已久的玩具,興奮感覺打從心底裡湧現。

去年,劍橋大學把榮譽文學博士學位頒授予金庸,可是,他卻覺得這榮譽只屬虛銜,自己要求的,是學問,不是學位,於是正式向大學申請,入學讀書。「這些英國名牌大學的入學要求很高,A-level至少要拿四個A,大學又要1st honour畢業,可是當年我在內地讀書,由於在打仗(中日戰爭)根本沒有甚麼學歷證明。亦是這個原因,那時我在牛津住了四年,最終也讀不成書。」這次,金庸交了一大疊榮譽博士、榮譽教授證書,又請牛津大學聖安東尼學院院長和劍橋大學的一位教授證明他的中文讀寫能力,另再提交了一份曾經發表,講關於香港回歸問題的英文文章。劍橋大學教授們的結論是,即使文章不算很好,英語亦老式了點,但用於念研究生課程已經足夠。最終,劍橋收了81歲的金庸,破了學校最年長學生的紀錄。

找歷史的錯

金庸修讀的,是有關中國歷史的碩士及博士課程。他跟其他學生一樣,搬進劍橋校園居住(不過有菲嫞為他準備三餐),每星期跟教授上課研究(不過老師親自騎單車到他家 授課),讀書寫論文。「我老師的中文水平很高,跟他討論,很有意思。偶爾跟其他學生一起上課,他們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要查字典,老師會說,不用查了,問我便可。哈哈,他們的中文當然沒有我好。」小時候常聽說,讀書最好趁後生。可是,金庸今年八十有二,訪問對答,思路反應卻是出奇地快而準。人人說讀書最好趁後生?他卻說不!「年輕時讀書, 乏分析能力,很多東西被蓋住了,強記便算。現在不同了,讀書時往往能看出文中不對的地方,另想出新意思來。做碩士研究,不是讀書多便成,你跟教授說看過甚麼甚麼書,他會說,這些書圖書館統統都有,你必須要有創見,那些沒有人提出過,圖書館沒有的東西,才會被學校接納。」

想過研究匈奴、武則天、鴉片戰爭,這些東西,原來統統被不少學者寫過,金庸最終的論文題目,是關於唐朝皇帝的繼承法。金庸有何重大新發現?大俠會否再創經典?大家請稍等,尚有一個學期,金庸便會完成碩士課程,只要論文一經通過,便可發表。

文革殺死了俠義

金庸之於我們這輩,帶有一個神化了的象徵意義。大家初中開始看書,拿起第一部金庸小說,心 戰戰兢兢的,「這麼厚,可完成嗎?」。然後一頁一頁去揭,然後不經不覺讀完,心裡不禁一酸,「看罷了,怎麼辦?」。如是者酸完一次又一次,有一天完成整個系列。這刻,可能是有生以來的終極失落,但其實心 某處已暗在歡喜,然後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把成就告訴朋友。然而,這想法今天已不復見,十多歲的一群,沒多少會再把金庸列為必讀。是這時代的娛樂選擇太過豐富、資訊太過發達、還是小說提倡的俠義精神已經過時?甚麼行俠仗義,捨己為人,這刻說出來或許只給人當作傻子看待。「所謂的俠義精神,是當人見到不公平的事時會挺身而出,主持正義。然而現在如果有女人在街上被打,你看會否有人上前阻止?大家只會站在一旁觀看。中國的俠義精神,其實在文革時已經沒了,那時老師可以鬥,父母亦可以鬥,這些不尊重的事,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做,即使需要犧牲自己。但那時大家只顧個人利益,因而做了很多壞事。」

那麼,大俠可像超人那樣,強戰回歸,拯救世界?不如把他的小說放入通識課程,讓小朋友有機會重新接觸俠義精神,那可行嗎?「這種社會觀念,不是短時間內能夠扭轉。況且,我的小說不是要改變人,大家愛看就看,不喜歡的,也勉強不了。」難怪金庸認為,武俠世界中的所有角色,統統不可能在這個世界生存,惟獨是韋小寶,深懂「識時務者為俊傑」之理,才得以行通。


評論自由 事實神聖

救不了世界,救救傳媒可以嗎?香港的傳媒近年已經病入膏肓,寫稿之時,《信報》易主亦將快成事,文人辦報時代正式結束,未免有點可惜。雖非生於查良鏞辦報的那個年代,但對於他給《明報》定下「公信第一」的辦報宗旨,尊重得近乎需要膜拜。如果查先生今天決定重返報業,我會第一時間轉工。「不了,辦報實在太辛苦,我這個年紀,已做不來。對於香港傳媒,我亦不想多作批評。但有一點很想提出,是新聞必須忠實,絕對不可說謊。英國新聞工作者Scott這樣說過,『commentary can be free, the fact is sacred』,評論可以自由,但事實卻是神聖。英國傳媒很重視這想法,如果香港也能做到,那就最好。」簡單幾句,已夠給大家最大的反省。

是武俠小說作家、辦報人,還是歷史學者?金庸說,他最希望後世人記得他是一位小說作家。他沒作很詳細的解釋,但我想,小說中他可以叫主角為他所欲為,尋回自己認為最有價值的俠義世界,創作個人的最理想空間。誰叫大俠於現實中地位太過超然?每說一句每走一步都能牽 全世界。八十多歲了,他選擇返璞歸真,返回校園,敏感的,不碰了……

或許,我的印象其實沒錯,金庸以前真的像中國國家領導人那樣,很嚴肅很厲害,不過這刻,不是。

issue NOV 2018 VOL: 195
2018-10-31 13:57:01
恐懼鳥 現代版暗網蒲松齡

清代蒲松齡將誌怪故事結集成書,裡頭的狐仙、畫皮固然疑幻疑真,但若柳泉居士穿越,《聊齋誌異》換在現代出版,會否被狠批「很黃很暴力」,要「包膠」再印十八禁標記才能在書局角落出售?反正我是信了,全因恐懼鳥連揭露暗網、邪教等事實都被道德綁架。鳥兄淡淡笑道,恐懼成就偏見、無知啊。

TEXT : TIMOTHY LO
INTERVIEW : ERNUS & TIMOTHY LO
PHOTO : BOWY CHAN

心理學、犯罪學和陰謀論在我們的童年絕對是偏門興趣,偏偏鳥兄自言四、五歲時已經「中毒」:「小時候母親喜歡帶我去圖書館,一開始喜歡看恐龍書,不知為何隔壁書架卻放著UFO、前世今生這類書。但就算不如此,我也不太愛看兒童書。」也多虧鳥媽沒有「審查」他看的書,才養成了鳥兄如此興趣。「那時候看過一本叫《黑洞趣談》的書,雖然嚴格來講它算科學叢書,但裡面講了很多有關時空紊亂、宇宙等資料。還記得裡面有一個故事,一對雙生子,一個進了黑洞,另一個留在地球,兩人的老化速度就會變得不一樣……」雖是普通科學書,卻是後來恐懼鳥的啟蒙。他說:「無知會讓我不安。」

恐懼鳥專頁成立四年,擁有逾十四萬追隨者,《Deep Web》系列作品以至最新推出的《恐懼絕錄》依然列在暢銷書單之上。但對他而言,原來當年「開page」舉動需要無比勇氣。「家人希望我找份正常工作結婚生仔,但我想為自己做些事情,所以才下定決心。」專頁叫「恐懼鳥」,除了「食字」,鳥對他來說也有多一重意義:「我從小就喜歡鳥,喜歡牠們能自由自在到處飛毫無拘束。大概我希望做一個作家,就是因為不想過朝九晚五的生活。而且,我喜歡烏鴉,雖然聽起來很『中二病』,哈哈。」

猶記得「開頁」初期,鳥兄只發佈了五六篇文章,旋即引來大量網民討論瘋傳,幾個月後推出第一本實體書《Deep Web File #網絡奇談》,成為各大書局的暢銷書。「剛開始的時候有點嚇到,沒有想到我的文章會引起那麼大迴響,甚至在專頁設立幾個月後就有出版社找我出書,絕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對於鳥兄而言,出書其實只是邁向目標的第一步。他形容這短短四年的寫作生涯就像「玩Mario」,途中過了一關會高興,卻也知道自己還未救到公主「打爆機」,而且當中不乏「食人花」和「烏龜」沿途擋路。2015年,《Deep Web File》系列書籍被「家長group」追擊,教育界議員葉建源去信政府部門促請關注;及後兩年同樣風波不斷,旗下作品多被大型書局下架;今年書展甚至言明禁止恐懼鳥的書籍進場,逼得他親自遊說報紙攤售賣新作。但問他寫作初衷,他還是鏗鏘地答:「只要我認為是有價值、讀者需要知道的素材和新聞,我都會繼續寫。」

實實在在的政治
恐懼潛在暗處的危險被一舉掀開,人們心中的恐懼就會化成排斥、厭惡:「我寫有關暗網和罪犯的都市傳說和真實事件,前者不信也就罷了,後者有真憑實據,為何還要避而不談?」曾經有網民看過《Deep Web File》系列,事後竟然對當中的犯罪個案完全否定,並認定恐懼鳥寫的一切都是子虛烏有。他說:「正正是這份恐懼蒙蔽了世界的真相,阻止了人類的成長,並從中衍生出無知、偏見,否定了事實。害怕會衍生煩惱、衝突、標籤,讓社會變得愈來愈差——所謂的『政治恐懼』正是如此。」有關鳥兄作品的爭論,正是這種負面情緒的縮影。有人批評他的著作像打開潘朵拉盒子,鳥兄笑言:「『Chok』一點的回應是,潘朵拉盒子底層還藏著希望;但我從來都覺得這些確實存在的事情必須讓人知曉,你逃避、拒絕看到、聽到,並不代表邪惡不存在。」但上得網多終遇虎,他也曾經因為暗網文章的緣故被內地黑客「抱怨」:「匿名上網技術對內地非常重要,但文章將這些資料公開,恰巧被內地當局看到,便惹來網絡審查。」

感覺他的角色就像遊走在犯罪世界與表世界邊緣的「洩密者」,但他卻說這個頭銜太大:「我覺得自己更像寫《聊齋》的蒲松齡,一杯茶換一個故事。」但作品中的個案並非茶寮中道聽途說的故事那麼簡單:「我筆下的個案都是從不同途徑中得到消息,可能是隨便翻查一本書,或者在新聞和網絡熱話中看到端倪,再抽絲剝繭在網上的暗角中翻箱倒籠,才掰得出某些真相。」像新作《恐懼絕錄》中講的撒旦教、Pizzagate(有關美國政客參與兒童販賣的陰謀論)等,都是鳥兄經過仔細查證後才寫的:「現在網絡新聞講求速度,但我卻會在爆出事情後一兩個月才開始動筆,一來是讓事情沉澱,待有關資料加以確定才寫,二來是需要時間搜羅證據。」

恐懼鳥也恐懼
「你知道嗎?大多數人都會恐懼,只視乎你如何面對;但世上也存在少數沒有恐懼的人,那些就是我們所說的『心理變態』。」而事實證明,恐懼鳥也會恐懼。他在蒐集題材和資料時少不免會看到有關中港台的秘聞,但鳥兄坦言不會細寫有關個案:「我也怕死啊!要寫相關事情總會涉及法律問題,所以盡量會避開。」他又說:「我心裡最大的恐懼是拘束,但這個世界總不會讓你自由自在的。前陣子恰巧認識了一些大陸出版商,他也很直接告訴我,自己的書根本不能引進內地市場。」但問及他最想寫哪些大中華地區的陰謀論,他卻還是雙眼發光地侃侃而談。大概他心裡還是渴望,有朝一日能夠光明正大地寫個痛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