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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DEC 2018 VOL: 196
2018-11-26 16:04:07

潘燦良 我就不是光芒四射

維基百科上潘燦良一頁,寫著他今年五十歲,他笑笑說要澄清,今年其實五十有二,網上資料有錯,他卻不急於更正,由它將錯就錯,就像他面對人生大大小小的關口,都一直順其自然。


年少時是毫不顯眼的一個人,投考演藝學院經歷四次才成功,及後在香港話劇團任全職演員二十多年,期間三奪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配角,卻總是與最佳男主角擦身而過。到四十多歲,離開安舒區之後才三奪最佳男主角,備受外界注目;同期遇到正在尋找新面孔的香港電視,開步踏進劇集與電影的世界,魅力隨著知名度增加,才忽然成為大眾都追捧的潘燦良。


對於五十歲左右才攀上事業高峰這回事,他坦然面對,既然自知不是一來便光芒四射的人,他就演好四平八穩的人生,性格決定命運,他看得通透。

Text.ernus

interview.ernus & 金成

photo.BOWY

 

 

「原來你做戲好好睇!」
因為《親愛的,胡雪巖》角色需要,潘燦良早前把頭髮剪掉,事隔數月,頭髮長了一吋,還不像一個正式的髮型,但當他徐徐步至,還是叫人感受到獨特的中佬魅力。他是那種典型過了四十歲才散發光芒的男人,可以想像少年時候不太起眼。「讀書時成績很差,每次考試不是考尾二就是尾三,在班上不是最乖或者最曳那批,不會有人留意我,好像不存在的一個人。」對戲劇的興趣,起始於微妙的感覺。小時候看電視,總會不自覺幻想自己能否飾演那些角色,中學時代,看到其他同學在戲劇比賽表演,也沒有太大參與的欲望,「我都做得到」的想法仍然只停留在腦海中。中學畢業,學校劇社友人邀請他參與演出,從此開啟一條全新的道路。「第一次演出,給我一種不錯的感覺,更重要的是中文老師特別跟我說:『潘燦良,原來你做戲好好睇!』我整個人生從來沒有被認同的經驗,於是腦海忽然浮現要成為演員的念頭。」


八十年代演藝行業興旺,香港演藝學院於1984年成立,潘燦良剛好中學畢業,會考成績欠佳,考入演藝就成為了他的夢想。「那時聽說入讀演藝成績不需太好,只要有才華便會取錄,我覺得這是我可以繼續讀書的唯一機會,我想藉這機會改變人生。」大概是二十歲仔最有大志的一次,可惜少年阿燦的路又不是想像中平坦。演藝學院入學試,年年考的東西差不多,都離不開讀白、唱歌、做戲、天才表演,潘燦良初次投考,正是學院創辦的一年,他對戲劇只有熱誠,缺乏經驗和認識,落空也很合理。「你想想,第一年入演藝的人是黃秋生、張達明、謝君豪,他們入到我入不到,也好應該。然後我一直重考,考到第四次,覺得是最後一次了,考不到就算。畢業後幾年我返過工廠、做過跟車,後來入了城市當代舞蹈團做後台人員,雖然不是演員,但浸淫在與劇場有關的環境,漸漸有些得著。我也抱著平常心,入不到演藝也沒所謂,反正我已從事與戲劇有關的工作。」這次夢想終於達成了,潘燦良非常珍惜機會,將自己變成海棉,努力去吸收知識。「我對戲劇的興趣日漸濃厚,有衝勁自然發奮追求。例如我一向英文差,但因為演戲我要讀英文劇本,怎好?唯有逐個字去查字典,有些地道口語英文,連字典也沒有,就去問人,也許是人生最有衝動求學的階段,十分享受。」


無法理解的職業
進入演藝學院,是潘氏家庭裡面一個破格的選擇。爸爸是油漆工人,媽媽在學校當校工,不是沒有一般草根階層對下一代的典型期望,不過潘燦良作為孻仔,幸運地得到一哥一姊為他擔當了家庭負擔,讓他有空間為理想奮鬥。「我在屋長大,父母當然認為子女讀書讀好些,找到他們心目中的好工就最好。他們都是靠體力勞動維生,不想我們重蹈覆轍,希望我們做寫字樓嘆冷氣,若可以找份鐵飯碗政府工更好。」上一代的卑微願望,只有做文職的姐姐給他們實現,不過潘燦良爸爸媽媽可沒有像當今怪獸家長揠苗助長,他讀書成績不好,但沒有做壞事,父母也沒強求甚麼。「他們沒有給我太大壓力,也許也沒能力給我壓力吧。如果我沒有接觸戲劇,我應該像我哥哥一樣,成為了油漆工人或的士司機,我很慶幸遇上了戲劇,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又有穩定的收入。」 

 

香港話劇團是行內出名最有架構有組織劇團,台前幕後均有固定薪水,但在父母眼中,當劇團演員大概永遠都不能稱之為穩定工作。「我演出的時間他們吃晚餐,我回到家他們都睡了,演員的生活對他們來說是很遙遠的事,心底裡會問我是否打算繼續做下去。好在尚算薪高糧準,不用擔心生活,能令他們比較放心。」潘燦良在香港話劇團的演出,很多時邀請父母欣賞,惟父親看得不多,就因心臟病離世,他在電影版《南海十三郎》飾演唐滌生,結果父親無緣親眼欣賞,成為他人生中其中一個遺憾。他回想母親仍在的日子,每次看他演戲都盛讚不已,不禁微微一笑:「很鼓舞的,她每次都說好好看,也不知是真是假。對她來說,其實是不明白為身演員的我是做甚麼的,她知道我會在娛樂圈出現,但又不是明星,不懂跟街坊街里說兒子是做甚麼的,但有演出給她看,她又可以帶親戚來看,她已經很滿足。」


走近抑鬱邊緣
加入香港話劇團之後,潘燦良就像劇團裡面其他演員一樣,每年擔崗固定數量的演出。在話劇團遇到膾炙人口的經典戲劇機會高,尤其在劇場還不是那麼百花齊放的八九十年代。《我和春天有個約會》、《南海十三郎》、《Miss杜十娘》、《藝術》、《暗戀桃花源》等經典作品,潘燦良都有份參演,累積了寶貴的大型演出經驗,早在1994年更憑《黑鹿開口了》一劇首奪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配角。「但我是做了十多年,才真正認清演戲是怎樣的一回事,做演員是有價值有意思的事。」是有點反高潮,但一個人對自我的領悟,總不是一步登天的一回事,特別是他向來都慢熱。「陳腔濫調的說法很容易,喜歡演戲囉、享受演戲囉,某次在報章看到黃秋生的訪問,他問另一位演員為何要當演員,我才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思考不一定有答案,待到三十九歲那年,平靜的生活起了變化,他才領悟到答案。那年他拿獎學金去美國半年,暫別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呼吸自由的空氣,反而令他不知所措。「照道理我應該要看戲劇、和演員交流,但我的心態是害怕自己辜負別人,覺得拿了獎學金,一定要有實質的工作做給別人看,拚命想將自己塞滿知識、技巧,偏偏又塞不進去,非常混亂。」


一個人住在空間狹小的房間,潘燦良被莫名的恐懼感覺籠罩,不知不覺走進近乎抑鬱的狀態,不斷質問自己「點算好」。「有一日腦袋裡的燈膽突然亮了,想通了這半年的意義,其實是一個機會停一停,重新了解自己,去到一個全新的環境不是要學習幾多表演技巧,或者在看了幾多經典戲劇,而是好好享受這個人生體會,容許自己遇到甚麼就甚麼。」回到香港後的一段日子,體會才漸漸滲透出來,影響日後的演戲心態。「以前覺得演員身分很空泛,但後來我領悟到,一個演出不論舞台或影視,主流或偏鋒,都有帶給受眾心靈填補的作用。當普羅百姓在生活、情感上達到失重的狀態,甚至精神上把持不住,如果他看齣電影、電視或舞台劇,他便有機會透過別人的演出感受生命的呼喚,就像信仰一樣給他信念,這能量成為了滋養,有了滋養就可讓他們回到穩定的狀態。」以前演戲只為了個人滿足,這昇華了的想法為潘燦良的演員生涯注入了使命感,他自覺演出的底蘊變得截然不同。「往後我在舞台上講的每一句對白,都是為觀眾席中的某個人而講,我很深信我的演出,會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了其他人,從此演戲的動力更大。」從那時起,戲劇對他再不是單純的娛樂,他期望某一位觀眾,在演出中體會一個人生經驗,然後感受自我釋放、倒空生命,所以,他再也不執著於戲劇的形式。「我不再局限自己做某種形式的演出,只要適合我就去做,我相信我要做的就是提供演員的功能。」今日我們愛看潘燦良演戲,深深感受到他散發的厚道,背後其實是千錘百煉的歷練。


控制情感的專業
潘燦良無疑是一位專業演員,從言談之間了解到他之所以專業,正正來自他與演戲之間保持著適當距離。沒有矯情地說演戲是他的生命,反而很清楚那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已。「演戲是我的事業,是我喜歡的工作,我亦相信演戲一直影響我的生活,是不能分離的,但我不是那種認為演戲就是我生命的一切。」舞台演員跟電影電視演員的不同之處,是舞台劇需要不斷重覆,少則三四場,長則像西方經典戲劇一演幾十年,演員的專業,正是在重覆的台詞走位劇情之中,仍能爆發不同情緒,他本性沒半點濫情造作,倒適合成為舞台演員。「學戲時毛俊輝老師教我們,舞台劇演員應該有一種能夠重覆的工藝,就是要你熟悉整齣戲劇的運作流程,同時每次演出當下都有很活躍的狀態,能因應每一場的氣氛,在重覆裡面有不重覆的表達。」所謂演員的第三隻眼,他融匯貫通,以至情感能收放自如,這正是他認為成熟演員的必備條件。「舉個例,我演胡雪巖的時候,在舞台上我是胡雪巖,走上台之前我是潘燦良。在台上我容許自己釋放感情,但在很澎湃的時候我同時在觀照自己,控制自己投放幾多感情。這個過程有情緒衝擊有快感,是很過癮的,但若失控了就是失敗。」演員有所謂不能抽身的狀態,引致情緒問題甚至影響生命,潘燦良卻直言演員應該有能力自我控制。「有些人演戲演得淋離盡致,卻回不到現實,這對我來說是不正常的事。另一個極端是完全清醒,從沒投入情感,卻單憑技巧感動人。我相信我是兩者之間,這樣對我來說是最好的。」


潘燦良的冷靜安穩是性格使然,兩面刃的另一邊卻是慢熱,他在香港話劇團演戲二十多年,來到2012年才毅然離開,雖然2011年獲藝發局頒發年度最佳藝術家,卻是離開話劇團以後,他才三度奪得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主角。他沒有埋怨懷才不遇,太清楚自己生來不是光芒四射的人。「可能年少時有希望自己鋒芒畢露,但很快就知道我不是這種人,很多統計數字告訴我事實。與其說是命運,我更覺得是性格,我是很低調的人,怎會散發光芒四射的能量?別人通常都覺得我是穩陣,可以信任的人,又不是一來就覺得很有吸引力的人。」在劇壇素來有劇場王子的稱號,不過翻看潘燦良舊照,實在不是特別迷人,彷彿來到五十歲,他的魅力才一下子爆發。

餘下十五年的心態
六年前離開話劇團,只感到維持二十多年的生活模式需要暫停一下,沒有立心進軍電視電影圈,沒料到香港電視邀請他主演《來生不做香港人》,潘燦良又驚又喜。「我不知道他們為甚麼找我,一問之下知道是三十集長劇,還要是男主角,我比他們更驚!既然他們夠膽找我,我就夠膽做!」《來》彷彿為他開啟了人生另一扇門,之後在ViuTV的《綠豆》飾演曖昧不明的趙子龍更是技驚四座。常言道,舞台劇的演技跟電視很不同,潘燦良爐火純青的地步,像是一下子便適應了。他謙道:「我花了很多時間去細閱劇本,好好準備角色,好彩的是在現場也有空間跟其他演員碰撞,再慢慢調整演繹方式。也因為《來》與《綠》的角色設定剛巧都比較佻皮,我衡量過覺得可以有大幅度的表演風格,但當然也需要調整的,始終電視和舞台對演員表情的覆蓋率實在相差太遠。」再數下去,就是今年的奇蹟電影《逆流大叔》,很多人買票進戲院,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看他飾演的「黃淑儀」,過千萬票房的奇蹟就此誕生。潘燦良看到香港電影演員斷層的現象,解釋為何來自舞台的他,在這幾年忽然成為影視界新星的理由。「很多電影成本不高,找不到影帝級演員擔綱,所以向舞台劇演員埋手,我們有一定的演戲技術,相對電影演員知名度卻不高,片酬不用太高。」 

人到中年,才攀上事業另一高峰,潘燦良沒有一朝得志,反而在踏入五十歲關口之後,他更明白自己的限制。以往踏進三十、四十都有特別感受,但來到五十,感覺更加矛盾。「去到五字頭,會很清楚自己不再是三十歲,有些事情可能已經既定了。若當初三十歲有搏盡,四十歲已經發圍了,所以當你五十歲還未擁有,難道去到六十歲才攀上顛峰?」他這樣說,沒半點怨天尤人,只是面對現實,距離所謂退休年齡還有十多年,就用另一個心態面對五十歲的高潮。「我不會放棄,而是會好好運用僅餘的時間,對待餘下十五年或三十年的心態很不同,最明顯的是深深體會自己身體機能不同了,體力、記憶力都有分別。人到中年,有種時日無多的感覺,會好矛盾,辛苦的時候會勸自己不用太搏命吧,都五張嘢了;有時又覺得五十歲還很年輕吧,常常在這兩者之間徘徊。」

引誘是自製的
猶記得去年ViuTV播放短劇《短暫的婚姻》,旋即成為網絡熱話,今年宣布明年將上演舞台劇,老實說心底不無擔憂,始終陳奕迅和蔡思飾演的Galen與Mal已經太深入民心。後來演員名單公開,見到Galen由潘燦良飾演,總算鬆一口氣,面對可能出現的比較,潘燦良氣定神閒:「有人抱著比較的角度看也不出奇,但對我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以前在劇團也習慣同一齣戲有A/B Cast。而且舞台劇版的重點跟電視劇不同,電視劇較側重Galen與Mal的浪漫故事,舞台劇四個角色的比重較平均,探討各人在那種婚姻狀態正在面對甚麼問題。」其實早在莊梅岩撰寫劇本時,潘燦良已是她心目中的角色人選,只是劇本命運使然,先有了電視劇才上舞台劇。潘燦良曾演出莊梅岩早年寫的《教授》,二人惺惺相惜,時間一合就找機會再次合作,最受益肯定是觀眾。


談起婚姻,潘燦良與蘇玉華雖沒婚姻的名分,二十多年的長久關係卻令很多有名有分的老夫老妻羨慕不來。他坦言,用劇中金句「如果深愛,再長的婚姻也是短暫的」去看待今日的婚姻殊不容易。「很多人會把持不住,你見很多單親家庭便知道。有種不負責任的說法是引誘好大,但我不會怪罪於引誘,若你找到那個想和她一生一世的人,你不會有其他引誘,引誘是你自己製造出來的。」潘燦良與蘇玉華早在演藝學院年代便相識,兜兜轉轉之後在戲劇裡重遇、相愛,是情侶也是工作伙伴,沒有世俗的約束,也有信心會長相廝守下去。結伴廿多年,足以令所有浪漫化為現實,面對生活瑣事,潘燦良的心得不外乎是「包容」二字。「有時可能只是個杯應該放哪個位置的小事,也足以引發吵架,如果她將個杯放過兩吋你就忍受不了,你就要反省究竟是自己不喜歡她,還是真的在乎那兩吋的問題。對我來說,如果我是真的愛那個人,這些小事可以接受,要不喜歡一個人實在太容易,但只要找到你愛她的一點,我寧願自己把那個杯移過兩吋。」步入中年,他有心理準備彼此會被年月改變,也很確定會並肩同行,訪問來到這裡,已是甜到糖尿病。「生老病死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對方在老去,我也是一樣,無論容貌、外形甚至處事方式都會一直變,我們的關係也一樣,但每同行走一步,我也在深入認識她。我們很幸運,這麼多年來仍然找到有共鳴又截然不同的交流,很多時能夠同步相處,又有交換彼此長短的空間。」可以不結婚,但仍會考量萬一雙方出了甚麼事情,留下來的除了承受悲傷還須兼顧大量繁文縟節法律流程。畢竟愛一個人,需要周全想法。

 

後記

訪問期間,潘燦良正在參與前進進劇團《會客室》的演出,以訪問一百個香港人對社會議題的看法為主要內容,性質有別於一般劇場演出。潘燦良坦言,此劇報酬不高,但因為他覺得有意義,仍然會推掉其他工作,花超過半個月參演。從劇場走出來,成為很多人心目中的明星,他依然是那個潘燦良,做一個長訪問,不需化妝整頭服裝,他值得喜愛,正因為這種依然故我的瀟洒。

issue DEC 2018 VOL: 196
2018-11-26 16:03:00
RubberBand 大叔的節奏

那天看《HOURS》音樂會,RubberBand唱出很多熟悉的歌,沒想到往時最喜歡的〈發現號〉、〈Dedicated to...〉以至〈夏令時間〉,都不及今年一首〈逆流之歌〉來得震撼。RubberBand四位成員從青年一起步入成為大叔,就像歌曲與電影描述的故事,經歷過事業的高山低谷,還是會拼了所有斷氣方休。目測在場觀眾以青年至中年為主,有些看來好像很拘謹的中年男性,全程站著擺動身體,是香港音樂圈少見的景象。也許因為在香港能夾到大叔年紀的樂隊,確實不多,RubberBand令成熟的觀眾格外珍惜。


2018年肯定是Rb豐收的一年,〈未來見〉在叱咤903的播放次數直迫全年第一,有望在頒獎禮分一杯羹,不過對四位大叔而言,這些大概都是錦上添花,真正重要的是找回屬於大叔的節奏,才能聽到心中鼓聲穿透,航向那出口。

Text︱ernus
styling︱Simon au assisted by Daphane Lo
Photo︱Ming Chan@doubleMworkshop
Hair︱Mad Ho@IL Colpo
Makeup︱Gabbie Lee
Wardrobe︱ agnès b / Brioni、Caruso、Cesare Attolini、FTC Cashmere、Haider Ackermann、PT-01(all from Joyce)/ Wooyoungmi、Solid Homme(all from Harvey Nichols)
MUSICAL INSTRUMENT︱ tom lee music
watch︱ Vacheron Constantin

珍惜每次live
《HOURS》音樂會打著推出第一張唱片十周年的旗號,也回到十年前同一晚舉行音樂會的場地Star Hall,別具意義。超過三小時的音樂會,長度超越四人的期望,令主音六號最感受到人到中年體力不繼,他笑說:「我常常以為音樂會的流程跟兩年前的《呢度》差不多,沒想到這次更加一氣呵成,對身為主音的我要求高了,可能自己體力比從前差了。第一場有家人捧場,我以為第二場沒那麼多牽絆,卻有點太鬆散,耳機的問題、歌唱技巧控制問題都在第二場出現。」當晚六號現場演唱新歌〈未來見〉的確出了小意外,但去到音樂會尾聲他選擇再次演唱,那道澎湃的力量幾乎令現場人士醉倒,六號也不禁流起感動的眼淚。鼓手泥鯭卻與他相反,以為會感動落淚,幾杯下肚的他卻是笑著做完音樂會:「可能人大了,覺得與其情緒激動,不如好好享受吧。」


在愈來愈少人願意付出真金白銀買唱片的年代,現場演出反而彌足珍貴,對結他手阿正來說,音樂會的可貴,是「觀眾在現場是用心去聽歌,若看影片只是用眼睛看。」泥則認為音樂會是觀眾好好享受一首完整歌曲的機會:「用唱片或串流平台聽音樂,很容易就會cut歌,但在現場他們必定要聽完一首歌。而對表演者來說,也不希望創作的音樂在錄音室錄完就算,總會想現場與觀眾分享吧。」屈指一算,《HOURS》是Rb第六個大型音樂會,Rb有個不成文傳統,就是在情況許可下,都會走進人群之中演唱,符合最貼地樂隊的稱號。六號說每次音樂會都以珍惜的心情面對。「大型音樂會我們會有多些成本和時間籌辦,有full band、和音等等,我們在錄音室做完歌都很想爭取機會去表演給大家看,是和觀眾一個重要的交流,我們一直很用心表演,每每得到觀眾有反應都很開心。」


末期病人的節奏
RubberBand今年為電影《逆流大叔》配樂及創作主題曲,在電影尾聲響起〈逆流之歌〉。「拼了所有/斷氣方休/靠我呼吸捲起整個宇宙」,令人不期然振奮到毛管戙。四位成員正值大叔之年,也在艱難的市道盡情拼搏,與電影的氛圍完全是共振,阿偉對於電影中提及的「節奏」最有感:「無論爬龍舟、玩音樂或做人也是,最重要是個節奏,提醒我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節奏。如果下下跟隨著別人的節奏,見人家好快就死追難追,可能幾十米之後自己就無氣,只可以用自己節奏去做想做的事情、走想走的路。」在我們眼中已算勤力與多產的Rb,總是謙稱不夠努力,六號笑說:「我們的節奏出名像末期病人,很反覆,有時好快有時又好慢。早輪才知道有人以為2017年我們休團了,其實不是,我們想找回自己的節奏,但大家會覺得我們是死人的節奏!」


香港市場細,生態不像日本或外國樂隊,三四年出一張唱片,期間做巡迴演唱,只需專注與音樂有關的事情,RubberBand早已習慣,雖然這不代表全盤接受。泥鯭說:「外國樂隊的生活簡單得多,香港觀眾會期待樂隊出完碟出席活動、當代言人、拍電視劇,彷彿這樣才算正常。」無奈的是四個人在製作唱片或籌備演唱會之間的空檔,總有忙不完的工作,六號有自己的製作公司,不時為其他歌手拍攝MV,今年甚至擔起電視劇《身後事務所》的男主角;泥同樣演出了電視劇《Plan B》,阿偉會為其他歌手監製歌曲。六號慨嘆:「我們以音樂人自居,可惜不能單靠樂隊的收入生活,總要找其他方法幫補。前年做完《呢度》音樂會,口碑不錯,也是一個宣告獨立的里程碑,但之後我們各有各忙,有人邀請我們去拍劇,可能一拍就是兩三個月,過程當然學到很多,但一定有犧牲。就算公司幫我夾好期,我的狀態也會影響表現,試過拍劇拍通宵,第二天去音樂節演出,聲線狀態不好,很對不起隊友和觀眾,總是有得有失,找回自己的節奏大概是一輩子的學問。」其實RubberBand並沒有偷懶,去年像是農夫一樣在插秧,今年的《HOURS》大碟和音樂會就是種出來的成果。

不做工廠樂隊不做工廠樂隊
距離推出第一張唱片《Apollo》十年,好像是最適當時候回顧一下音樂作品,RubberBand向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們的音樂建立了獨特風格,十年來如出一轍,卻又沒有重覆舊調的感覺,每次有新歌總是令人找到驚喜的地方,像今年的〈未來見〉,簡單的曲式卻有著Rb式的懾人魅力。平時沉默的阿正今天特別開懷,笑說:「我們有特別的方程式,來來去去都是那些曲式,每次拿出來翻炒,哈哈。說實話,因為從頭到現在都是我們這幾位去創作音樂,所謂的方程式其實就是我們四個人。」泥一本正經回應道:「其實我們沒刻意做甚麼去經營一種風格,有時反而想刻意不用以往的方法創作音樂,但未必做到,又其實就算想刻意做回以前的歌也做不到,叫我們寫多隻〈阿波羅〉也不可以吧。」


隨著年齡漸長,心態有所不同,別說是創作歌曲,其實唱同一首歌,感覺都有分別。阿偉說:「現在我們再玩〈阿波羅〉,樂器表達的感受多少也有不同,對歌詞的看法也跟著年紀而轉變。」其實在聽眾角度,十年來聽Rb的歌曲,心態與感受也一樣不停改變。在六號心目中,Rb的路向一直受隊中兩位處女座男人泥鯭及阿正帶領:「他們很容易提出質疑,一個怕悶,一個常常要審視現在創作的音樂以前有沒有做過。坦白說我有時會依戀安舒區,覺得舒舒服服也不錯,但沒有他們的質疑,我們也許會變成工廠樂隊。」

創作的價值
RubberBand年頭派台的一首歌〈城市當代配樂團〉,歌名已是自身的反映,十年來Rb的音樂題材都相當緊貼時代,〈一早地下鐵〉、〈豬籠墟事變〉、〈睜開眼〉都是城市當下的寫照,配樂團這個名銜當之無愧。歌詞之中有一句「想你親耳聽到價值嗎」,寫的正是流行曲的價值。泥說:「如果某首歌曾經佔有過你生活的一部分,他日再聽又令你回想那段日子,已經有它的價值。」身為創作人,泥認為最重要的價值是「明白」:「聽眾聽完一首歌覺得創作人明白他的心情,從而令創作人又覺得聽眾明白他,這是創作價值,很有意思。」


對阿偉來說,音樂可以是娛樂的一種,但若只停留在娛樂的層面,意義遠不及〈城〉一曲談及的價值。六號則認為,流行音樂的價值在於陪伴:「我們這幾個三、四十歲的人,每次聽以前的歌總會覺得好聽,正正是因為它們陪伴我們成長,但當我們介紹給後輩聽,他們未必感覺得到,甚至永遠都不會覺得好聽,因為陪伴這回事沒發生過在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