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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SEP 2019 VOL: 205
2019-09-02 16:35:18

一不小心成了戰地攝影師

今年25歲的Jeff跟很多同代友人一樣,這兩個月吃下了不少催淚彈。不過他的身分並不是示威者,而是《香港01》的攝影師,打從6月9日100萬人大遊行那天踏上街頭,怎也想像不到成為要學懂避子彈的「戰地」攝影師。

text ernus
photo 照片由受訪者提供

只有濕毛巾的第一天

Jeff在大學時主修新聞系,四年的課程之中,與攝影有關的其實只有一個,大學期間的實習課程被安排到本地報章當攝影師,漸漸發現攝影是比較適合表達自己的方法。Jeff說:「不過當時在報社階級觀念比較重,我們這些實習學生通常被派去影記者會,好悶的!」畢業後加入《香港01》,本來兼影副刊及港聞,這些日子激發起他對畫面的敏感,愈走愈前,幾乎每次示威遊行他都拿著相機在前線拍攝。

6月12日,是立法會二讀通過逃犯條例修訂的日子,Jeff心中有預感會有大事發生,早於前一晚便到金鐘準備。「那晚在現場,氣氛不算好緊張,只是有警察在地鐵站瘋狂搜身。但我依然隱約覺得會有事,當同事們三、四點回家,我仍堅持留守,那晚只睡了二十分鐘。」第二天早上,群眾陸續來「野餐」,起初人們坐在草地,本來還算平靜。「突然之間,示威者就佔了龍和道,我好像見證著事情由和理非進入佔路階段。忽然回想起14年的雨傘運動,不知為何有點感動。」

Jeff一夜無眠,忍不住走進立法會的記者室睡了一會,出來不夠五分鐘,警方就放了第一粒催淚彈。公司為他們預備了四個防毒面具,不過Jeff早送給了同事用,身上只有毛巾,濕了水蓋著鼻子,他就逆著人潮走上前線拍照。「那天催淚彈一直在射,我裝備不足,退下去飲水抹眼又走上前去拍照,來來回回八九次,好辛苦。」傍晚時,Jeff被警棍打過,又中了胡椒水,終於忍不住找地方休息。「全身好像被火燒一樣,疼痛的感覺不能停正,突然感覺很panic,情緒開始點崩潰,無想過事情發展至此,就坐下來哭了。」

只要看著他們就有勇氣

從那次開始,Jeff和其他攝影師開始討論在示威現場必須的裝備,甚麼豬咀最防催淚彈,吃了幾百粒親身驗證過,他都變成了專家。「後期愈來愈多橡膠子彈、布袋彈,我們拍攝時要懂得找掩護,在混亂的環境要分析警察在哪些位置射過來,我要影到相又不會給他們射到。」自覺變成了戰地攝影師嗎?他無奈點頭。

雖然每次在現場拍攝都配戴gear,但仍難逃催淚彈的後遺症,Jeff的濕疹本來正在痊癒中,六月之後就不停翻發,而且也像甚他示威者一樣常常肚瀉。對他來說,肉體痛苦帶來的恐懼是必須克服的。「721上環清場時我手背中了胡椒彈,腫了,又流血,那刻又出現panic,會幻想如果我中了橡膠子彈,或者打中了眼睛會怎樣,不知不覺就愈走愈後。」那一夜,他不斷做噩夢,耳邊響起不住的子彈聲,畫面也只有白煙,不過在採訪之中聽過很多示威者的故事,知道有人背包袋著遺書上前線,倒令他的使命感變強。「孭著這麼重的東西在子彈橫飛的場合走來走去,有時會覺得好辛苦,但每次見到示威者未走,我問自己為甚麼要退後?勇氣就愈儲愈多了。」

攝影師也是人,人心也是肉做,如何一邊梳理情緒一邊工作,對Jeff來說是一大挑戰。「有一晚我和示威者一起在太古站搭長電梯,還說笑誰發明這麼長的電梯,十五分鐘後警察進來,他們就被拘捕,被打到頭破血流。那一刻情緒異常強烈,但仍要控制自己,提醒自己在工作,要繼續將畫面用鏡頭記錄下來。」十八歲走進新聞系那天,Jeff大概難以想像,有一天他的工作會是每天踏進比斜利亞更不人道的戰場。

issue SEP 2019 VOL: 205
2019-09-02 13:56:13
陳伊敏 德國老人所擁抱的生活

世代之爭,經歷過這場反修例運動更見加劇,所以那天銀髮族遊行,一張張仁慈的臉孔、理智的宣言,難免令我們感動落淚。成為怎樣的一個老人,是你自己可以做的選擇,看罷陳伊敏撰寫的《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借鏡於德國老人,更明白應該由現在起好好為明天的生活方式
預備。

TEXT : ernus
photo : bowy Chan

陳伊敏任《明周》專題記者多年,向來對老人題目特別感興趣,有感過去的焦點大多集中香港長者所面對的問題,例如院舍質素、照顧者不足之類,她決定發掘新方向,於是親赴德國訪問當地老人,希望擴闊香港人的視野。「很多人以為德國制度良好,老人就不用面對問題,其實事實並如此。如果要找一個近乎完美的制度應該去北歐國家,德國的處境其實和香港十分相似,但他們能找到適切的解決方法,所以我才選擇到那裡採訪。」15年,她申請了當地一筆像獎學金的款項,開始研究老人專題,回到香港發表了二萬多字,但仍覺得認識得不夠深入,於是兩年後再次到德國採訪,寫下《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一書,並於今年
出版。

陳伊敏走訪19個德國城市,訪問共200人,《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呈現的老人,總是流露出快樂又自在的生活態度。他們七、八十歲,不忘天天打扮、健身,過去因為工作而放下的興趣,藉著退休重拾起來,有人繼續談情說愛,有人走進大學讀書,有人成為全球知名的KOL。「這是來自德國人根深柢固的哲學教養,他們對生命的看法很獨特,尊重人人平等,令他們不會是用別人把尺量度自己,不會被年紀標籤。」關愛座在香港成為批鬥之物,德國人卻沒有「敬老」概念,因為對別人的尊重不應該被年齡局限。「德國人沒有對老人特別照顧,甚至在公共交通工具上不會讓座,你讓給老人他們反而會很尷尬,覺得自己有氣有力不用。卻因為這樣,老人的自我價值才沒有隨年齡遞減。」

書中的被訪者大多經歷過二戰,感受過貧窮、膽戰心驚的日子,來到安穩的老年,專注享受人生。反觀香港,不少老人整天提住打仗時食樹皮的日子,老來也不放心讓自己享受生活,陳伊敏說:「曾經探望過一位長者,看到她的鞋子大了兩個碼,我提醒她這樣很容易跌倒,她回應說: 『有鞋著已經好好,以前打仗鞋都無得著。』這種堅忍,可能是美德,但是否要一直停留在幾十年前的戰爭苦難,堅持不值得好好生活的念頭直到最後呢?」她在德國採訪時,寄宿的女主人在78歲之齡面對伴侶突然離家,失戀日子不容易過,但她堅持好好扮靚,煮好味的食物,深信無論身邊的人怎樣對待自己,自己也要對自己好。「我們的長者卻認為自己是三等公民,在社會沒有聲音,更不會抗議或要爭取更好的生活,只會被動地等別人對自己好。」

即使在民主國家,也未必找到完美的政策,四年前,德國是老年人口比例最高的歐洲國家,隨著年輕難民人口增加,現在變成排名第三,被意大利及希臘追過,不過比例下降,並不等如人口老化問題消失,因為目前難民要融入德國社會成為勞動力,還有一段日子。《看見生命的火花:德國高齡社會紀行》有探討政策的部分,陳伊敏坦言,德國老人想進院舍,也一樣要等要輪,但官員處理問題的方法,跟我們太不同。「很簡單的問題:我們的官員會否在香港老去?他們都擁有外國護照,即使留在香港,因為財富比平民多,處理的方法也不同。我訪問一位六十歲的德國官員,有段時間腳部做了手術行不到路,忽然明白要一個八十歲的人行樓梯的苦處,於是以個人角度想像老了在這城市如何
生活。」

香港高官向來採取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方法,近年甚至無承擔到頭痛也不醫頭,任由市民自生自滅,也不需面對現時所作所為的後果。陳伊敏認為無論政府還是商界成立的基金,香港資源都相當充足,與德國的分別是來自思維。「在德國最新潮的音樂會會留10%的門票給老人家看,讓他們參與城市中最熱的盛事;他們去長者中心,可以提出自己想做的事,由中心安排,我們卻仍然停留在開些興趣班給老人家上的階段,想像力有太大分別。」研究經驗告訴她,我們不能指望政府高瞻遠矚,為人口老化的未來提出有效而長遠的政策,自己老年只能自己救。「aging是一個過程,中文沒有一個很準確的翻譯,但這是每個人都要好好思考的事情。老年是延續年輕時的生活態度,愛錫自己擁有的東西,一直延續下去。」她寫罷此書有所體會,更珍惜現時身體給予的可能性。「以前我好靜,只愛做瑜伽,寫完這書我去了學跳舞,好好把握現有的動力。隨著年紀,我們每一年都和去年不同,但不要被年齡定義你是怎樣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