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郵地址
密碼
submit
submit
CLOSE
issue OCT 2019 VOL: 206
2019-10-08 18:16:36

王喜 當日救火,今日救人

Text.Nic Wong、金成
Photo.Bowy Chan
Location.Lion Rock @ Royal Plaza Hotel

王喜在Facebook上載自家製短片《警棍》第一集,至今讚好人數超過八萬個,觀看次數達138萬。訪問當日街頭影相,就連花店阿姐都問:「係咪拍緊第二集呀?」王喜掩嘴偷笑說:「估唔到《警棍》都有fans。」他不諱言,節目質素其實很低,只是三毫子一啖的內容,卻想用輕鬆手法、彩蛋形式,嘗試傳遞一些重要訊息,大家看不明白笑笑就算。

笑聲背後,王喜坦言自己演員生涯已到盡頭,甚至來到半百,人生也完結了。他深深害怕每個早上睡醒以後,香港已是個再無彎轉的地方,更害怕自己沒有與700萬人一起共同經歷演變過程。於是,雨傘運動時,他沒有上街,沒有發聲,只有轉發新聞;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事發現場。

「我明知自己沒有孩子,也不會有孩子,但我住的地方,周遭有很多中學生。我沒法忍受自己,連走出來都沒有做過,卻造就了孩子未來不想承受的局面。要是如此,我對住這班穿著中學校服的人,將永遠抬不起頭。」

如今每一個凌晨,TVB剛剛重播完《烈火雄心》系列,當年王喜化身消防員,用消防喉救火;今日他以自己前皇家香港警察的身分,盡香港市民的責任,用「警棍」救人。

 

 

王喜很麻煩

王喜很麻煩。訪問前夕,這五個字一直縈繞腦海,半信半疑下,多少有點避忌。甫見面握手、坐下、閒話家常,看似毫無問題,怎料拍片同事替他夾咪,王喜開始「麻煩」了,要求調整無線咪的方向、拆除海綿風罩等等。正式roll機後,他更「溫馨提示」我的手部不要太大動作,慎防入鏡。這一切一切,似乎應驗了外間「乞人憎」、「麻煩」的指控。

老實說,王喜的「下馬威」對事不對人,始終他在鏡頭前的經驗相當豐富。「之前參與了一個介紹自閉症的港台節目,我才發現原來自己患有『高效能自閉症』,癥狀包括人多地方無法自處、無法與人正確溝通、說話不顧別人感受、對某件事很專注後勇往直前,不理會人⋯⋯」他笑言,終於解釋了為何其他人覺得他很固執。「正正因為這樣做,我很開心,別人卻覺得我不合群、很奇怪等等。」


早年受過商台訓練,王喜不容許自己用字重複,可惜每每打開劇本就很忟憎。「當我拍完《烈火雄心》,再拍《保護證人組》,第一集第一場戲,就叫我講『做兄弟有今生無來世』?我剛剛講完四十集,這套劇集又要再來?於是,我跟導演、監製說,可否不要這一句?偏偏第一日埋位,拍第一集第一場就提出意見,那麼別人就說你乞人憎囉!」


也許很多人都覺得,事但啦、算數啦、唔覺嘅,但王喜接受不來。「如果我不堅持,我不就是重複自己嗎?觀眾一定會發現!我發揮了『高效能自閉症』的特質,然後多年來就被人覺得乞人憎、麻煩囉!」他自知,別人對他的負面批評,離不開麻煩、態度不好,甚至有導演不讓他casting,全因「覺得」他很麻煩,但他依然故我,更反諷說:「其實不知道是誰人的損失!」


王喜評價自己最乞人憎的一環,就是準時。「你知不知道在這個行頭,準時是很乞人憎,因為準時出現就像畫了一條界線,所有在你之後出現的人,就是遲到,就要萬歲。因此,大家慢慢覺得我是異類,總之覺得我很麻煩。


「不準時的人沒後果,準時的人卻被指麻煩,既然如此,我還撈嚟做乜?所以,我的演員生涯已經去到盡頭了。」

 

 

演員生涯已完結

訪問當中,他說了好幾次,演員生涯經已完結。「當網絡時代令觀眾獲取娛樂的方法碎片化,只需一部手機已能滿足全日需要,換句話說,一部手機就是一個電視台。」他認為,香港電視台沒可能有能力全日任何時間滿足大眾的需要。「那麼,我不要300萬觀眾的收視,不如只拿3萬,做3萬人喜歡做的事!自從4G之後,大家已經針對自家媒體去做一些網台節目,那麼依仗從前大家對我的公眾形象,對我的錯愛,不如我在網上嘗試找一些小生意,希望能夠實現我個人的最大理想和宏願——『悶聲發大財』,所以我認為我的演員路走到盡頭了。」

難怪,近日看到他經常在網上開live。「首先我沒有任何工作在身,現今這個時勢,應該做不到悶聲發大財了,不如做一些既自娛又娛樂他人的事情,所以現在你看到我好像有很多特備節目,包括逢星期四晚上10點的Bathing HE;偶然晚上想開live,又有Reading HE講故事、Eating HE教煮餸等等。其實質素很低,所講的內容都是三毫子一啖,很沉悶、老掉牙,但現在有反應,只因大家不想出街,留在家中沒事好做,就開來看看。

「其實我教大家煮的那些餸並不昂貴,好像漬物,正好反映現時我沒甚麼工作,想減少使費,不如醃些芽菜牛蒡,分幾餐來吃,又可降低生活成本。凡此種種,都能反映現時我的經濟狀態很惡劣,所以有甚麼工作介紹,記得找我。」

沒想到,王喜貴為昔日的準視帝,去年這個時候更是奇妙電視(其後改名為「香港開電視」)的創作總監,如今竟然冇嘢撈?「當日有人謠傳我去新城做CEO,不要傻啦,如此重要的人事調動,怎可能在general meeting的議程流出去,然後在C1頭條刊登?」今年初,他在一個傳媒大亨飯局中公布離開奇妙電視的決定,所以引起各方揣測,但對於謠言,他淡淡然說了句:「我們做娛樂圈,目的是想娛樂大眾。既然有個令大家開心的消息,不如繼續吧。」

 



創作總監的懺悔

從電視劇的男主角,直到電視台的創作總監,王喜的一舉一動富有娛樂性。「去年我加入有線時,就是要將奇妙電視rebrand成為香港開電視,當時職位是Creative Director,直到今年1月17日正式遞信,過了3個月冷河。所以,我這個狀態(沒有工作)維持了好一陣子,由4月中直到現在,我的積蓄也差不多用完了。」

問題是,當初為何王喜選擇放棄幕前,走到幕後做高層?「這是一個很珍貴的懺悔機會。以前在幕前坐享其成,所有幕後部門努力了好幾個月,得出劇本、場景等等,然後演員換衫化妝後,走進來坐享大家的成果。」這個懺悔機會,讓他吃了不少苦頭。「當我有機會明白由概念變成畫面的過程有多艱辛,當中有多少鬥智鬥力,才能夠說服其他人相信這個概念如何可歌可泣,可以賺錢或不蝕錢等,其實與說服別人去買IPO一樣,整個過程都是篤手指、賭白頭片、買空賣空。」

「我反照以前每一個給我做男主角的機會及作出決定的那些人,我覺得他們很勇敢,眼光很準,沒有錯付很大成本在一個錯誤的人身上,所以我感到一些懺悔、感動及感謝,作為演員路上走到盡頭的我來說,這是個很完美的句號。」

只不過,他成為高層第一個星期,早就想過放棄。「我沒法子困在partition裡面,我不明白公司為何給我一張工作檯、partition,卻只得一個缺口。我有幽閉症,經常想到如果出口被人堵塞的話,我無法走出去,很害怕。」他病入膏肓,原來連戴手套都不行。「很多人以為我拍消防員好似很厲害,但我的幽閉症嚴重得不能戴手套,好像被人綁住,還有索帶、豬嘴,對我來說,心理壓力很大。 」

「病患」纏身,所以他的「麻煩」又出來了。公司給他文具,他看著那堆東西,不禁問道:「其實Creative Director用這些東西來做甚麼?一部手機,不就是可以做盡所有東西嗎?」上班第一個星期,他身處partition之內,每天都聽到partition之外,大約二、三十名同事興高采烈地談吃甚麼午飯、叫甚麼外賣,但一星期後,外面逐個逐個消失。「人事調動不關我事,但當時我收到的指令是,我負責構思一些新節目,放入電視節目表之中,讓人有煥然一新的感覺;摵甩以前那種味道,吸引新的觀眾來看新的電視台。當我要在黃金時間加入新節目,就要將原有的節目移動或移除,當中包括舊節目的工作人員,但我不是負責這方面的。結果,當日我聽到紛紛擾擾的喧鬧,很快變得愈來愈安靜。」

 



有人安穩,有人勇猛

說穿了,王喜今日未能完全發揮所長。他慨嘆不少電視台人員只求安定,沒有爭雄之心。「當你有份安穩工作的話,既然安穩,又何來奮戰?樓上有很多精明的管理層,就想出『外判』這個隱形對手,讓體制裡面的人有所警惕,由安穩變成稍稍躁動,有居安思危的感覺,表現或行為或會敏捷迅速一點。但正正因為設立了外判制度,就會涉及所謂公平、徇私,受影響的同事就會質疑:『外判的不就是之前離開了的同事?他們所懂的,我們都懂啦,有甚麼巴閉?』……」


電視台,就像香港社會的縮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要求,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我沒有子女,可以揮灑自如,想點就點,最多咪唔撈!真的不是人人可以像我這樣,所以我們不能逼其他需要安穩生活的人,變成勇猛的戰士;同時也不能夠叫勇猛的戰士追求安穩,唯有嘗試找個方法,讓他們在不自相殘殺下,繼續在公司裡面開開心心。」

近幾個月來沒事可做,暫時又未有機會悶聲發大財,王喜卻比以往更活躍,因為他站得很前,背負著「黃色藝人」之名發聲,上街遊行未曾缺席。原來,今年6月才是他第一次走出來遊行,5年前的雨傘運動,他只有轉發新聞,未有參與。「雨傘運動,我其實沒有出聲,只是轉發。我想講清楚,我住在旺角,當年佔旺對我有很大阻礙,轉發只希望想更多人知道消息。我沒有像謝安琪那樣到現場放下物資,也沒有帶頭盔下去影相,就算那時候到信和中心買公仔書,我也是兜路及迅速經過。我不想給人影到,所以在整個雨傘運動入面,你不會找到任何一張相,看到我在佔領區走過或經過,因為我真的沒有出現過,哪怕我在旺角居住。」

 



多謝黃安

五年前,王喜沒有像今次那樣站出來,當中原因很多,包括當年要照顧很多家眷及在大陸有不少工作,不想連累內地的合作方等等,但想不到轉發新聞也是「死罪」。「2016年,我參加真人騷《了不起的挑戰》,播出前我在社交媒體幫手宣傳節目,怎知道當時黃安舉報周子瑜後,卻看到我這個宣傳的Facebook post,留意到我在雨傘運動時轉發過新聞,講述有個女作家考證發現周恩來是同性戀後出書。當時我只是轉發,黃安卻如獲至寶,最終節目播出時,將我的樣貌打了馬賽克。自此,我就再沒有內地工作了。」

當時王喜差不多踏入50歲。半百之年面對內地封殺,他回想起來,反而感謝黃安。「事有湊巧,自從失去了內地工作,我騰出大量時間照顧我的家人,適逢那段時間,不同家庭成員都需要得到長時間照顧。人到五十,經已去到送別親友離開的年紀,命中似有安排。如果我繼續有很多內地工作,那就麻煩了,揀錢還是家人?如果有人問我:『有套劇集想找你客串,40萬一集,你來不來?』的確很引誘,我又是否應該先賺這筆錢,然後花錢請看護照顧我父親?老實說,世上有哪個看護比我做得更好?尤其我這樣驕傲的人,我一定是最好的那個。

「所以,我真的要認真多謝黃安,若不是他令我失去了內地工作的話,我的家人就不會得到這樣好的照顧,亦不可能得到他們最愛的人陪伴走到最後,所以有時我們不要太孩子化,不要扭計一定有糖。反而沒有糖,卻有一副健康牙齒,參加朗誦比賽時得到冠軍呢!所以那兩年是很奇妙的過程,對我來說,我沒有任何損失,還得到最好。」

想起那段期間,他慶幸自己能夠照顧父親,陪他上廁所,替他清理,對自己未來年老可能會行動不便,甚或離世前的那段時間,很有幫助。「我過了五十歲,這一生人完結了,所以日後怎樣過,無論敲經唸佛,還是做鍵盤戰士,抑或梁先生每日打開報紙找有趣部分都好,希望盡量不破壞社會,不破壞機制,不為別人造成麻煩及日後負擔,尤其未來小孩子的負擔。」有報道指,他的枕邊人離去,問他會否想追尋另一段關係,他笑了笑。「未來生活是一個人過,五個人過,還是一百人過,到時再看制度如何。我們已不是以前的一國兩制,也不是以前的香港,所以不要奢求看如何消磨自己的退休生活,不要太天真了。」或者,王喜現在餘下的感情,除了家人以外,就只有對香港的愛。


與700萬人同行

常說長命百二歲,當60歲只是中年,50歲更是未到中年,王喜卻認為自己這一生經已結束。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對香港有很大感觸,近月來幾個大型活動前夕都不敢睡覺。「我很害怕一起床看見新聞,香港已經是一國一制,並非結果令我詫異,而是我擔心錯過了那個經歷,恐怕自己沒有與700萬人一起共同經歷演變過程,沒有為改變那個局面而付出些微氣力,哪怕是我在Facebook說一句、轉發一件事。

「6月9日,我參加第一次遊行,我明知自己沒有孩子,也不會有孩子,但我住的地方,周遭有很多中學生。我沒法忍受自己,連走出來這動作都沒有做過,卻造就了孩子未來不想承受的局面,否則我在樓下奇香冰室、富華茶餐廳與他們一同吃飯時,我會對住這班穿著中學校服的人,抬不起頭。我參與了幾次遊行,加上在網上對警隊的一些訓示,這些都是我能力範圍內,希望能夠幫助一些現正讀中學、日後成為香港未來的主人翁。現在我在網上自製的節目,都是想利用輕鬆手法、彩蛋形式,嘗試傳遞一些重要訊息。」

作為前皇家香港警察,他拍出了《警棍》,未有明言當中有何重要訊息。不過,他再三呼籲大家不要圍堵攻擊警署。「攻打差館,警隊有個很嚴格的應對措施,這不是說笑。」他特別提醒大家,警署裡面不只有警察,還有羈留室內被羈留的人士、被扣留的車輛、一些能夠證實被告無罪的文件、證物等等。「這樣去攻打差館,其實是得不到大家想要的東西。」那麼,抗爭的底線又是甚麼?「當各方面都沒有底線時,你如何要求其中一方有底線?」

至於香港現況如何收科,王喜坦言,與其思考最終如何完結,不如想想完結後怎麼辦。「事件一定會完結。問題是,在不同核突的情況下完結,香港還剩下來甚麼?」回想雨傘運動,他指出結果事與願違,但大家一起承受吧。「我覺得香港人要同舟共濟,每個人做任何決定,其實都想為事情好,但結果不好時,就不應該發爛渣,輸打贏要!」

 

後記:警察與藝人

王喜曾經是警察,也是藝人,他直言兩者的處事方式很相似,受過警察訓練後做藝人,更易掌握。「差人不易被人跟蹤,總是不讓自己身處危險,警覺性高,所以後來發展到狗仔隊文化,易如反掌。」

更重要是,兩者同樣需要辯解能力,雖然愈來愈差。「警務工作要處理得好,執行得好,首先要訓練好辯解能力,除了要合法化自己的不合法舉動,還要說服別人相信自己的那些大話。做娛樂圈這一行呢,被記者問問題,就要辯解,講出一個令人滿意及相信的答案,來隱藏自己不想公開的東西。其實每個記者會,就是表現那人的辯解能力,以及幕後團隊有多強,現在沒有答問環節,就知辯解能力有幾低,講完鞠躬就走。所以,我們那一代能言善辯的藝人,真是買少見少。」


王喜所說的是,究竟藝人的記者會,還是每日四點鐘的警方記者會呢?抑或,兩者皆是?■

 

issue OCT 2019 VOL: 206
2019-10-08 17:05:56
林嘉欣 十年.慢拍

Text︱Nic Wong.Styling︱Sum Chan assisted by Calvin.Photo︱Leungmo
Makeup︱Will Wong.Hair︱Hin Wan.Location︱Rosewood Residences Hong Kong
watches & jewelries︱bvlgari.wardrobe︱GIVENCHY(pink dress and red gown)
BOTTEGA VENETA(black shirt and green skirt)\ GIORGIO ARMANI(black gown)/ HUGO BOSS(white dress)

2009年10月號,《JET》封面人物找來林嘉欣,題為《女生.沙龍》,講述她當年出版的《To : Monsieur Le Corbusier》建築影集。

2019年10月號,《JET》封面人物再度邀得林嘉欣,主題又以攝影有關,她快將出版《VOYAGES by Karena Lam》寶麗來攝影集,完成跨越十年的三部曲。

剛好,十個年頭。十年一別,時代大變,林嘉欣經歷了生命中不同階段的旅程,唯一不變的,手中依然拿著寶麗來相機,仍舊愛好拍攝,享受著那份濃厚的情感、那份孤獨的浪漫、那份充滿驚喜的等待。

十年,看來很長,但慢慢來,不用急,為時未晚。

 

 
 

浪漫

特意尋回十年前的《女生.沙龍》,林嘉欣接過昔日的雜誌,反問那位女生是何人,然後連忙大叫驚喜。「呀~~那次我受到進念邀請,向二十世紀瑞士建築師柯比爾(Le Corbusier)致敬,到過很多歐洲建築物影相。」其後她出版了《To: Monsieur Le Corbusier》建築影集,並推出《VOYAGES by Karena Lam》寶麗來影集。十年後的今天,11月即將發行《VOYAGES II》及《VOYAGES III》,終於完成了三部曲。

「十年來,我依然在影寶麗來。我覺得自己是個長情的人,很喜歡analog帶給我這種表達工具。影digital雖然可以短時間連環拍攝,相片很清晰,卻少了一份浪漫。」

沒錯,她追求浪漫。「我覺得影寶麗來是一件很浪漫的儀式,屏息凝視。首先你要找自己想看到的東西,然後用一個很乾淨的四方格,就在viewfinder當中,閉氣拍下來。」

還有,她喜歡等待。「通常我會掠眼而去,看看有沒有其他可能性會發生。假設我在影相,感覺有個小朋友從遠處行過來,我會等待他走過來的那一刻,才按下快門。這件事需要時間,同時因應天氣溫度,至少等待5至8分鐘時間,那個照片的顏色才會慢慢呈現在眼前。十年前後,這些事情都沒有改變。」

她坦言,從起初接觸攝影至今的唯一改變,就是:「以前影相抱住一股衝動,看到甚麼都想拍下來,某程度上是一種任性、玩樂,有點奀皮的心態;現在影相卻是找尋一個很自我的空間,想影一些自己想記載的事情,例如捕捉某種光線、囡囡在玩耍、碌草地的某一刻,哪怕有一日自己忘記了,或者相片可以提醒我。」

 

 

多情

說穿了,林嘉欣沒有記性,卻又情感豐富。

「我覺得,我是個多情的人。即使沒有影相,每一日都有不同時刻令我感動,譬如當我看到一對老夫婦依然手拖手走路,或者有位媽媽為孩子在抹汗,我都會很感動;有時看到水泥牆的縫隙處,生了一棵怕羞草,又會覺得生命很頑固,所以一日之中,我很多情,產生很多不同小小的感動,就用我的寶麗來相機去捕捉下來。」

十年前,她出版了第一篇章,當時已想過完成三部曲,最終因為菲林停產,供應不穩定,加上她有了家庭及小孩子,暫且留下《VOYAGES I》就丟淡了。「當我要照顧家庭及小孩子的時候,很難靜下來,難以濃縮出空隙給自己,當小孩子慢慢長大後,我終於多了一些屬於自己孤獨的時間,重新拿起寶麗來相機的時間。」

她坦言,翻看《VOYAGES》I、II、III三部曲的相片,她慢慢發現自己在不同人生階段中的變化。「第一本,當時我獨自去旅行,其實我很喜歡自己一個人周圍走,享受孤獨,不用擺出理會任何人的那種表面工夫,完完全全沒有目的,完完全全隨心所欲。到了第二本、第三本,多了小孩子後,看到有點不同。今次我所構思的story box,有三十張相片沒有發表過,有些真的很私密,例如我拍拖時穿著當時男朋友,即是現在我丈夫的外褸,有點oversize;另一張是我穿著浴袍,溫柔地看著他,我也不記得自己有這樣的一面。你知啦,我生了兩個囡囡後,踏入了不同階段,卻忘記了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溫柔……」

記憶太多太多,十年來她成為了人妻、母親,擁有更多不同角色與身份,即將出版的第二及第三部曲,正好記載她近二十年來的時間。「每一張寶麗來都很有趣,直到今時今日,我仍然記得當日影每一張相片的心情如何,氣候如何,當時前前後後發生甚麼事,透過這三本攝影集,我又回到那些相片的那個狀態,我完完全全記載了。」

 

 

策展

今時今日的林嘉欣,不只滿足於出版寶麗來攝影集的三部曲。近年她積極投身文化藝術,兩度擔任策展人,今趟更是首度策展自己的攝影展。

「去年Taschen在大館開幕,他們很支持本地藝術家,我很開心,對我來說,它在我心中有一定的位置,後來得知我的攝影集能夠在那裡寄賣,真的尖叫了。此外,今次還會與Moleskine合作推出兩件商品(notebook及story box),同時將42張寶麗來相片放大了,有些甚至不會印在攝影集之中。我覺得今次自己兼任策展,很直接,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呈現那種氣份與氛圍。」

她提到,過去擔任其他藝術家展覽的策展,必先了解對方背後的理念及故事,但今次很清晰。「始終藝術家就是自己本人,加上我對影寶麗來已有廿年的經驗,所以有一個很清晰的方向,覺得容易得多,對自己有一定的認知。」今次在大館舉辦展覽以外,還有影像投射、分享會、簽書會及寶麗來拍攝活動等等。

今回身兼兩職,既是藝術家又策展自己的展覽,會否太多主意?「我每一次策展完畢,都說不想再做,很辛苦。身處香港推廣藝術或舉辦展覽,真的很困難,要面對很多實際的問題,例如租金、場地,但我真的很熱愛,最後還是再做。每一次策展的經驗,都是累積了眼前要做的工作,所以今次做自己展覽,就知道自己想要用甚麼方式去呈現。正如我不會直接用寶麗來做展覽,因為相片太細,所以就想將相片沖晒成較大的size,透過投射及AR等方式,讓現場人士可參與互動,呈現出立體感覺。所以,一次又一次的策展經驗,累積成為今時今日的我。」

 

表達

藝術家與策展人,如何取捨?林嘉欣坦言,其實都是同一件事,目的也是講故事。「從事藝術或創作,最終還是想表達,如果沒有故事想說,就不會創作了。」她笑言,原因大抵是沒電影可拍。「演員很被動,要等待適合或喜歡的劇本,不是一年的事,卻是兩年、三年甚至更長時間。對我來說,真的不夠,所以我要從事文化藝術,找不同渠道,例如藝術、出書、攝影集、策展等,才能滿足我想表達的感覺,展現豐富的感情出來,必須有這樣的平衡。」

十年又過去,當時林嘉欣:「我拍照不是讓別人欣賞,或達到某些目的。我不是個很懂得說話的人,透過攝影,我可以建立完全屬於自己的世界。」

十年後再見,她笑說仍然覺得自己不是很懂得說話。「我覺得拍攝、演戲是一種語文與非語文之間的曖昧,如果只有文字,相信我無法說出來,但透過影像、戲劇,我卻可以建立到那個世界來溝通,來告訴大家,到底我在想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