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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MAY 2020 VOL: 213
2020-05-04 15:05:45

范家朗 港孩不笑

「港孩」,意即一群不善生產、缺乏自理能力的港產小孩,可能連鞋帶也需家傭為他彎身繫上。港大測量系畢業、廿四歲的全職攝影師范家朗,在六月九日一百零三萬港人上街反對《逃犯條例》那天,在維園中邀請遊行人士拍照,最後挑選了幾個孩子,成為展覽《人像日記:十八港孩》的部分面孔:「有幾件事情我們生下來時沒有選擇權,一是父母,二是社會,但成長的過程就影響了後來構成的個體。」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曾為袁國勇、陳淑莊、戴耀庭等拍攝人像照,極近的面孔帶來壓迫感,范家朗的影像存在一定的力量。家裡有部單鏡反光相機,由拍攝家中小物,中學時期也紀錄校內的歷史人物扮演大賽,後來念港大時也為當時剛上任的校長張翔拍了一輯。他喜歡攝影師Annie Leibovitz,也有留意她的助手Martin Schoeller。「Annie Leibovitz說過,人像攝影師並非要令被攝者非常自在地拍照,而是講求如何協助他帶出他想呈現的情緒和面貌。」他坦言初期的創作大多由臨摹開始自行摸索,後來才漸漸展露個人見解,並轉化為原創題材。

 

純粹因為分數剛好而選擇了測量系,一年級時已在房地產公司當兼職,那年在上海實習,很多個晚上他都在想自己未來真正想做的事:「我想為社會貢獻點甚麼。」為了達成這個散發一陣「我的志願」味道的虛無理想,他當過義工,但把一堆福袋派光,也完成長者探訪後,自覺幫助不算長遠。於是在實習的一個晚上,他發了個電郵給公司,說回港後便辭職,要試試當攝影師。直至畢業前,他都沒想過要當薪高糧準的測量師,只有攝影師才是他喜歡又能維生的理想職業:「我覺得以前的獅子山精神和現在的不同,以前是勤力地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以換取安穩去支撐家庭,但這個年代不是這樣的。現在的年代是一起追求一個更加好的社會,不是自己個人的生活,而是一種共同性的追求,擁有一個共同目標。」


這絕非他一人的追求,去年六月九日,有一百零三萬港人上街,以高呼聲表達對當下社會的憤怒。那段時間湧現大量新聞攝影,范家朗自知那並非他擅長的攝影語言,於是捧著相機往維園去。他坦言那天是一個實驗,無法估計能拍攝的人像,到達後隨機找尋有感覺的面孔,在獲得同意下,拍攝了約七十位年紀各異的遊行人士。拍攝過程趕急,確保對方沒有眨眼就匆匆結束,未有機會再搭話兩句。「有時拍攝一群人,我紀錄的不是獨立故事,而是共同擁有的故事。那次遊行的共同故事,我們已經一起建立了好一段時間,所以拍照時不用特別交流,已經存在一個連繫。」

回去翻看照片,他發覺當中九個小孩的表情最令他動容,特別是一位小女孩,穿著蕾絲邊上衣、嘴邊還有未抹走的紫菜碎,額上貼著退熱貼,雙頰曬得發紅,那眼神成為整個系列最開初的靈魂。他想起親戚在社交媒體分享的小孩日常:因搔癢而笑著、因玩具而忘我,但維園的九個孩子都擠不出一絲笑意。「很無辜,這不應該是他們這年紀要參與的,但同時這事情影響著孩子的未來。」那天過後,范家朗一直惦記著系列,希望把它延續並完成。可惜一星期後已變天,不單是由白衣轉為黑衣的表面模樣。

 

直至十二月八日,民陣的國際人權日遊行終於成功申請不反對通知書,除了起點一樣,抗爭模式、政府和警方的處理手法都變了,人們也隱身在口罩和面罩之中。那天他多拍攝了九位小孩,合起來就成了這次的展覽。最大的作品有四點五米高,名副其實是「影大頭」後再放大,足以觸動大量敏感神經。前往維園的那程巴士上,連登早就叫遊行人士要小心,他也早早考慮過被攝者的私隱:「我作為儲存影像的人,我的責任很大,創作有否影響別人的安全和利益,是每個創作者都要用道德去思考的事。」

 

在旁的策展人Stephanie是范家朗的小學同學,展覽設置時,她留意到顯然是親中立場的裝潢師傅們,一邊裝置著木方,一邊問相片是否最近才拍攝,也討論著口罩的花款:「我們並非要人認同社運,也並非以同溫層的人作目標受眾。如果持有不同想法的人,也可以單純地遇上這群孩子,我們就達到目的了。」對於展覽名字,范家朗曾考慮過「小孩」一字,但最後還是挑選了「港孩」:「這個模樣的孩子只有在香港才拍攝得到,我希望能創造更多思考空間,想想港孩應該在怎樣的地方成長、正經歷甚麼,我們該多為這年齡層設想。」

 

《人像日記:十八港孩》

日期:即日至6月9日

地點: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7綠色空間 ■

issue MAY 2020 VOL: 213
2020-05-04 15:05:06
叔叔的愛 太保、袁富華

text.Nic Wong
interview.金成、Nic Wong
photo.Bowy Chan assisted by Stef
hair.Connie(太保)、Domanictao@Orient 4(袁富華)
makeup.Connie(太保)、Gaelle Au(袁富華)

訪問未開始,甫坐下,袁富華即說:「我哋使唔使又坐咁埋?又癡咁埋?我地癡埋咗好耐喇!吓,你又想嘴嘴呀?唔好喇!」說罷,太保作勢摸摸袁富華的大腿,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究竟,是甚麼原因驅使兩個陌生人無緣無故走在一起拍《叔.叔》?是愛,還是責任?

太保,70歲,原名張嘉年,從影五十年,一直演出商業片,早年是洪家班和成家班的一員,其後香港台灣兩邊走,早已獲得台灣金馬獎及金鐘獎的最佳男配角獎的肯定。今次在《叔.叔》扮演計程車司機阿柏,本來有妻有兒有孫,幸福晚年卻希望滿足自己的慾望,結果遇上袁富華飾演的阿海……

袁富華,56歲,大家總是界定他為舞台劇演員,最記得他在電影《喜劇之王》「你唔係外賣仔」的演出,多年來一直參與不少電影,直至《翠絲》獲得金馬獎最佳男配角,才記得他原來一直遊走劇場、電視、電影多棲演出。雖說演過《翠絲》,要演同志角色難度不大,但他要演繹比自己更老十年的阿海,還有不少男男談情及床戲……

原來,這就是愛情!正是兩人對演戲的熱愛,才能夠突破「道德」底線,演繹叔叔伯伯之間的同性愛慾。當然,愛不只是做,不只是談,更不只是老年同志的獨有,更是香港人的愛恨交纏與尊嚴幸福取捨之間。

 

【相遇、相知、相惜】

港產同志電影不多,《叔.叔》是近年難得佳作,導演楊曜愷拍過兩部同志題材的英語長片,第一次拍港產片,卻聚焦老年同志的故事,已教人相當驚訝!更訝異是,主角竟然是兩大金馬獎男配角——太保與袁富華。第一刻聽見,心感莫名其妙,你們又是如何反應?

太:當時導演與我互不相識,他飛過來台灣找我,想邀請我拍一部同志片。「同志片?」我真的很愕然,從影多年幾乎甚麼電影都試過,唯獨同志片沒有。我問他如何找到我,原來他看到我演過的翁子光早期電影《明媚時光》,深感當時我的角色就是《叔.叔》主角阿柏的雛型。聽完後我沒答應,他放低了劇本給我,我回家與太太聊過,她覺得劇本寫得好好,非常希望我參與演出。導演來來回回來了台灣三次,等了大半年後,我才答應演出。

袁:我應該比太保哥更遲答應參演。當初我收到劇本的第一印象,不明白導演為何找我。原先還以為他看過《翠絲》,但原來沒有,卻是看過我幾年前自導自演的港台節目《燃眉時刻——團聚》,當中我飾演一名智障兒童的爸爸,經常行來行去,沒甚麼對白,心事重重這樣,感覺與《叔.叔》另一名主角阿海的角色相近。老實說,我對演繹同志角色沒大驚訝,本身演過《翠絲》,舞台上也有不少這類型角色,反而我更感興趣是,劇本所說的不只是老年同志的戀情,還擴散到很多範圍:例如,年老時沒人照顧,我會如何?入住老人院的話,大家也明白香港老人院舍的空間及私隱度如何,這真是一個尊嚴問題。當我看出這個問題,就決定要接拍。

 

當你們知道對手是太保 / 袁富華時,又有何反應?

袁:當初我一直都不知道對手是誰,直至差不多答應時,導演才說他早就找到了太保哥,我立時想起他演侯孝賢《悲情城市》在廁所中的那一幕。以往太保哥給我的印象是演成龍、洪金寶的電影,例如《A計劃》,卻沒想到他在《悲情城市》演得如此隱晦。我沒看過《明媚時光》,卻看過同樣是翁子光執導、我好友白只奪得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的電影《踏血尋梅》。戲中太保哥飾演春夏的爸爸,演得很像生活日常,所以《叔.叔》有他的演出,就很有挑戰性了。

太:我沒有想得太多,過去我拍了幾百部電影,曾經與很多演員演戲,幸好今次與袁富華能夠擦出火花,深受大家喜愛。

 

電影中,你們的確演得很生活化,從相遇到相愛,從撫摸到親吻,都很恩愛、很真實。

太:我們沒有愛慕這件事啦。

袁:我是有(戀愛)感覺的。

太:你當然有啦,哈哈!當時演戲那一刻,我視他為我的女朋友,但經過鏡頭拍攝出來,與真實有差別的,鏡頭後特別美。

袁:太保哥謙虛而已。我感覺得到他有感情的,否則怎能經過鏡頭後,傳遞給觀眾呢?正如有些朋友說,很難想像我能夠在鏡頭前親吻太保,但一切都是建基於電影。他本來只想找一個洩慾對象,而我卻需要一個靈性上的交流對象,因而拒絕了他,後來他慢慢明白及理解,加上大家經歷相同,就像那一代人共同捱過一些不足以外人道的經歷,正等於一對男女在精神上無法交流的話,也只是身體上洩慾而已,所以當中一定要有愛。

 

【出櫃,還是瞞下去?】

太保結婚多年更有兒孫,袁富華亦有拍拖多年的女友,感情相當穩定。異性戀的演員,又如何投入同志的角色?

太:我本來沒有太大把握,但一直演下去,慢慢明白阿柏這個角色,每每步入片場,我就是那個同志父親,身邊有老婆、女兒、孫女,很多事情包括眼神,都比較淡然。譬如說,有一幕我騙太太說要北上揼骨,她問我有否帶回鄉證,我沒顯得很愕然,沒有表示心虛,只是入房找找,這些細微位正正表現出阿柏的心態吧。

袁:正如太保哥所說,這一切都是生活化的表現,我們不是演,而是面對生活,就像生活中不知道遇上甚麼人,正如我不知道你會問我甚麼,會與我如何互動等,但每個角色的人物小傳,真的要做得清晰。編導給了我們劇本,作為演員也會仔細研究角色,當大家出現漏洞,就會互補不足,而導演與演員之間的磨合,就是各自看文本時有何啟發,有何設計演法。具體地說,這就是當中所擦出的火花。

 

你們身邊的同志朋友多不多?又有沒有從他們身上取經?

太:我認識一些同志朋友,都是後生仔來的,但如果問他們的話,似乎不太禮貌,我亦沒興趣去知道。對我來說,同志心態真是一片空白,今次我只是用人性邏輯去演出,應該怎樣就怎樣。雖然觀眾看得出他是同志,但戲中的太太、行家朋友也不知道的。

袁:劇本本身取自《男男正傳:香港年長男同志口述史》書本,導演亦有安排我們與某些書中人物交流一下,加上我留意到身邊認識的同志朋友的相處經驗,一切都是與人相處吧。印象很深的是,多年來我都沒有結婚,直至有次一位同性朋友找我訴苦時提到,男女沒有結婚的話,每每發生大問題時,對方也無法為他作出任何決定,同性伴侶就更加困難了。當時他心如刀割,為何法律不容許的戀情要受到這樣的枷鎖,還未計中國傳統及家庭壓力!《叔.叔》想訴說的是,雙方都明白各自的家庭壓力,就算兩人情投意合,也擺脫不了家庭的枷鎖,大家都很明白,亦很努力想挽留對方,但如果二人最終拋開家庭而一起,難道又不算自私嗎?

太:這個題材呢,本身在中國人社會已不太認同,早早被倫理道德所框住,直到那個年齡做這些事,但廿一世紀已經很淡然了。因此,電影能夠參與柏林影展,外國人看到特別投入,因為他們看到中國人與自己的不同。

袁:這就是文化差異吧。外國人思考這個議題,包容性較大,通常抱住一個原則,就是要come out(出櫃)做自己,不要埋藏內心的真我,否則會後悔一生。外國人喜歡看兩面刃的這一面,但以一個家庭觀念去思考時,這是有代價的,你要拋棄很多東西,放棄了本身的家庭,就會對家庭造成傷害。不過,又不能一概而論,美國很重視家庭,就像美國總統都要有個很好的家庭形象,所以希拉莉至今依然要維持那種家庭關係呢。

 

【始終會行運】

大家熟悉的太保,以往是一個個影壇大哥身邊的配角、反派,近年則是港產片客串的老父;袁富華則是由舞台踩過界,雖甚搶鏡,卻未見擔綱電影主角。《叔.叔》以二人主演為焦點,正好打破了太保多年來所說:「反正就是永遠不會做主角,因為主角都是帥帥啊。」等了多年終於擔正做主角,有何感受?

太:過去拍每一部電影,其實我都當自己是主角,每一場戲各有各演,直至今次,反而沒有想過自己是整部電影的男主角。別人說做主角會怎樣怎樣,如果經常去想這方面的話,我覺得壓力更大!好話唔好聽,很多主角都要綠葉襯起,否則也做不到紅花!

袁:我也認同太保哥,而我所看的主角、配角,只是功能上的區別,而不是量的區別。主角需要帶出故事的起承轉合,遇到甚麼困難,做了甚麼決定,從而影響下一個決定,整個過程變成不同層次的方向,而配角所需要的時間少一點,起承轉合也較少。當然,三十年前的話,這是特別的,做主角喎!

太:唉,當年無人請你做主角嘛!我想做,哪裡有人請我做呀?老實說,這個行業裡,人人都是演員,亦有很多演員私下叫我保哥,而他們是天王巨星,那又如何?我在這個行業中,甚麼人都見過啦。

 

近兩年提名得獎連連,有否覺得自己開始行運?

太:無論行運與否,好像現在真的行運,我始終很相信命運。老天爺給我飯吃,直到這個年紀我依然能夠拍戲,真的很幸運。要知道,我一路在這行業都未脫離過,平平順順,就是命運,絕對相信。

袁:你突然間這樣問,我真的不知道怎樣回答。命運這樣玄妙,信還是不信?甚至,我根本不能夠評論,就只能夠相信,但難道任由它擺布?就算有這樣命運,都要靠自己努力,講得不好聽一點,你有中六合彩的命,但不去買六合彩的話,也不會中獎;你買六合彩,不就是自己去爭取嗎?只不過,你肯去買,也未必中,反而我覺得活在當下,盡自己能力活好每一刻,就對得住自己了。

太:運程真是一個不知道的事,你看看我們行內好戲的人,大把啦!我相信好戲過我們的人,真的有很多很多,但為何他們沒有機會?很多朋友說我正在行晚運,而我除了拍戲外,真的沒做過其他工作,過去演過幾部好戲,再加上這部戲,帶我去到事業高峰,真是一個運程。現在還好,只希望再平順一點,未來拍更多好戲吧。

袁:標尾會呀!當然,現在是行運,但自己同樣要繼續努力,就算這個運行完了,也不要失落。我常說,失落其他東西,也不要失落自己,至少現在仍然能夠做這一行,就算得不到這些獎,我也是樂天知命的,能夠繼續站在台上,已經很幸運、很開心了。這樣說好像馬後炮,但老實說,去到我們這些年紀,還有甚麼好求呢?搏盡的話,還可以去到甚麼程度,所以一切知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