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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JUN 2020 VOL: 214
2020-06-03 16:58:39

伍桂麟 腐化見證人

 

人死了,就讓恩怨情仇隨先人而去,但火化前的最後一面、化灰的後續,還是有人很上心。遺體防腐師伍桂麟(Pasu)以藝術觸覺修復著素未謀面的人,去年更因社會運動推出「逝去同行計劃」,義務為有需要家庭提供身後事支援。他修復的包括在金鐘一躍而下的梁凌杰,對於以死明志這回事,他看到的負面影響比正面的多:「我不會浪漫化這種殉道式行為,今天你不衝出去並非貪生怕死,抗爭是漫漫長路,真的要鬥命長。」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吞下熱牛雜 方為真功夫

Pasu是元祖級Slasher,念藝術設計出身的他,二十年前當過自由身設計師、畫室畫師、教會全職事奉、乒乓球教練,正手抽擊後轉個180度,居然在親友介紹下到殯儀館當遺體防腐學徒。反正家人說他沒一份工做得長,他自己也沒甚麼好介懷,就這樣入了行。行頭極度狹窄,到底要擁有甚麼本領才能投身遺體處理業呢?「分享看過的遺體妝容、不怕劏牛眼也是證明自己有誠意應徵的觀點,你總不能跟人說自己愛看鬼片吧?」Pasu的本領,也許在不動聲色的胃部。他早已聽聞師傅們會隨機加插考驗環節,他也打了個底,頂多不就是吃個肉醬意大利粉。果然,在第一天指導完成後,師傅請他吃飯,面前卻是一碗冒熱氣的牛雜,看起來有點似曾相識:「幸好我吃得下去,我想自己也有點天份。」

巧手和藝術細胞也是他做好份工的技能,他笑言有點像韓國的整容醫生,病人拿來當紅女團成員的照片,醫生便要按著意願動刀:「我的工作似乎更簡單,起碼毋需想像力,還原得自然就夠,更不用擔心會有死亡風險。」無論是被長期病患折磨的灰黃面色,還是車禍造成的血肉模糊,他都按著生前照片,像做雕塑般用填充物修補著。「死亡本來已令家屬感到哀傷,如果看見至親臉上仍有殘缺,想必會構成永久的傷害。儘管最後也要火化、要土葬,起碼最後一面是美好的。」面對處理過的上千遺體,曾經也對死亡忌諱的他,心態漸漸轉化為助人為本,功能如同情緒輔導員,同樣令生者釋懷。這讓他在動刀時更抽離,不因恐懼而產生情緒波動。後來他在冰冷的工作桌上遇過城中富豪,也有被社會唾罵的大奸大惡,發現無論來或去,人都是空無一物,於是他對物質的執著也變得雲淡風輕,面對社會的框架和制約,更能提醒要以忠於自我為先,「睡在這裡的人都很公平,見證死亡反而令我活得自由自在。」

 

 

怯 你就做不長

說到底,膽大就是皇道,但所謂膽大豈止和內臟進行親密接觸。現職於中文大學醫學院,除了遺體修復,他也參與員工面試。有些人怕鬼神、有些人怕閒言閒語,這些人都做不長,儘管社會有多思想開明,總有人退避三舍。別忘了,在香港負責遺體事宜的部門叫食環署,正是處理垃圾的那個,別拖太久,快快完事,眼不見為淨。上兩代處理遺體的人是切切實實的邊緣人,紅白二事都不參與、自行避開人際社交,甚至終生維持獨身。儘管行業在廿一世紀仍被視為厭惡性,Pasu卻甚少因職業而感到被厭惡,他還是會去參加聚會,下班後也會去唱K:「回家前我習慣灑上消毒和衣物芬芳噴霧,防腐藥水味也不會殘留,更不會有屍臭味。」對比部分年紀較大、負責搬運遺體的土工會赤手工作,他則套上整套PPE袍,口罩、手套等都缺一不可。

朋友不難交,女朋友則是另一回事:「拍拖要牽手嘛,你想牽她,她真的未必想牽著你。」那年,女友在港大唸心理學,他常取笑對方因為心理質素高,才會接受追求,也樂意十指緊扣,唯一介意的是如何跟雙親交代。他笑著透露,願意由殯儀館減薪到穩定的中大工作,是因為要準備成家,要為外父外母送定心丸。「求婚後她父母才知道我的工作,過往都說是做設計的。但外父說了一句話:在這行業能做得長的,要不就是鐵石心腸,要不就是光明磊落,他似乎是接受了。」

女兒剛過四歲,對父親的工作有基本的概念,去年也一同前往台灣的生死教育學習團,看著行李隨行李帶消失,就如至親過世也是短暫的分別,早晚都會再度相遇。Pasu仍然記得小學時祖母的離開,雖能理解那是一種長時間的失去,但成人同為喪親者,未必有能力再安撫孩子,故此孩童的生死教育是有需要的,「小朋友也有自癒的能力,你不能訛稱祖父母去了旅行,在火化後也不告知,孩子會誤以為被至親拋棄。」儘管親人病榻,由樂觀到暴瘦,也應讓他們一同見證。

 

沒有真相 仇恨長存

這場社會運動中,他自認非前線,只是後方支援和謀略之士,除了義務為金鐘墮下的梁凌杰修復遺體,也請求別因周梓樂而上寶福山裝修:「當時只可以說這會騷擾其他先人及家屬,其實更大的考量是寶福山只有一條路,很大機會一鑊熟。相信已犧牲的人,不會希望再有人因他而犧牲,大家的思路也需要進化。」在鮮血背後,他看見的是沸騰的情緒,身體被傷害之餘,長久地信守著的價值觀也被打個稀巴爛,不再是單純一條條例的事。

當見證身邊的人犧牲,明明對方的裝備比自己強大百倍,仍然勇於衝前。因為自覺背負著手足,更容易產生拼死的衝動情緒:「這就像個枷鎖,令他們難以走出情緒的圈,但復仇心態很危險,你看金庸小說中要報仇的,最後都會因衝動而事敗。」大家都立於情理的困局,稍為理性或抽身,便會被指責為欠缺人性,當他以處理遺體的專業去分析各種死因無可疑,也曾被視為「鬼」。無論是處理遺體、疏導情緒,或是抗爭,都需要感性和理性兼備,才會有成功的可能:「沒有感性,你不會有同理心;沒有理性,你難以達到目的。」哀傷有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最後才是接受。儘管是意外身亡或是急性病死,家屬知道原因,總有一天會走出陰霾。反之,案件調查上遇到不公、死因庭也遲遲不開審,喪親者的情緒自然停留在循環之中:「大家連基本的真相都無法得到,不能被說服,怎可能接受現實呢?」

 

去年十月,他聯同法醫李衍蒨等創立「逝去同行計劃—非自然死亡處理服務」,為親友突然離世的人士提供殯儀咨詢、情緒支援、法證支援、遺體修復和遺物處理的一連串服務。曾經有一個個案,是二十多歲因墮樓而離世的年輕人,警方的調查說沒可疑。一枚拍攝到死狀的照片在網上流傳,並和死者進行比對,後來Pasu發現兩者並非同一人:「這對喪親者來說不單是二次傷害,沒有人想離世親屬的容貌不斷在網上被廣傳,那是上千次的困擾。」他能理解分享者的急切,希望透過相片喚起公眾對事態的關注,但單憑猜測地自封判官或法醫,傷害必然比你按分享鍵的時間更為長遠:「有人很快說沒可疑,但如果我們有求真的心,同樣不應該太快下判斷,都需要講證據。」

計劃雖因運動而起,但服務對象不限抗爭者,有的受情緒病影響,有的純粹死於不幸,也並非黃絲限定。他曾經接觸一對藍絲父母,傾談時嘴邊不時掛著一串藍絲常用詞,也把失去遷怒於抗爭者:「他們同樣困於仇恨中,但我們並非要將藍轉黃,而是希望他們能理解每人都有其價值觀,有時他們在喪親後反而更能理解對方。」誤解減淡,心結漸鬆,對生者來說想必是一種解脫。

 

 

沉著應對腐化

基督教沒有因果二字,卻有類似的概念,死後將會接受審判,人也要為生前做過的事承擔。作為基督徒的Pasu也相信所謂的因果,抗爭減少自由行旅客來港,而環觀世界各個地區,香港顯然是被疫情破壞得較輕的例子,冥冥之中地環環相扣。幾乎每個宗教都導人向善,但當然信奉宗教的人都持有不同聲音:「有教友說我是假見證,說我支持暴力,但基督教教我要愛人如己。」當然教友毋需非黑即白,但不少教友都為公義而站出來,徹夜唱詩,甚至站在警察和示威者之間嘗試緩衝。聖經中所講述的鹽與光,在他來說,鹽正是為調和而存在的。

除了基督教,他對其他宗教的生死觀都略有涉獵。當中不淨觀是緬甸南傳佛教僧侶的修行之一,把遺體帶上高山,放置於大自然之中,僧侶圍著死者,見證著屍身的腐化。屍身發脹、長蛆蟲、皮膚液化,就是塵歸塵、土歸土的真實體現。腐化是必然,儘管防腐師有多出色,也不過把過程暫緩:「其實肉身腐化沒太大所謂,但靈魂腐化則能影響全世界。」遺體正因為會腐化,細菌會感染他人,於是人類花盡精力去研究防腐。面對手握權力的腐化靈魂,除了注入防腐的意志,先要理性地沉著應對。■

issue JUN 2020 VOL: 214
2020-06-03 16:57:23
張孝全、許瑋甯 我們與「被害者」的距離

Text.Nic Wong
Photo.Netflix

煲劇潮重臨,香港有好劇,台灣亦有神劇。《誰是被害者》自4月尾在Netflix上架,一直高踞熱門排行榜三甲。疫情之下,無法飛到台灣與兩位主角張孝全、許瑋甯促膝訪問,猶幸科技發達,邀得他們作視訊訪問,分享在疫情下成為「被害者」的近況,訴說誰才是真正的被害者。

 

【疫情下的被害者】

最近疫情影響到你們的工作嗎?

張:本來在拍電影,但因為疫情關係而暫時停拍。目前主要在家中,我稍為幫忙做一些家務,但只是做一些而已(笑)。然後我會幫忙照顧小朋友,如果有空的話,基本上我還是會去郊外走一走,少去一點公眾場所。

許:有影響的,可是大家都把影響減到最少,好像我們沒有辦法出門嘛,就改到線上、或者好像是現在用電話訪問,工作還是可以進行的。近日在家中忙於追看《誰是被害者》啦,然後看其他劇集,還有畫畫、煮飯、跟貓玩。

 

最初看劇本的時候,《誰是被害者》最吸引你們的是甚麼?

張:一開始的時候,方毅任這個角色已經很吸引我,因為是鑑證專員的身分,然後再多一個是亞氏保加症的人格特質,還有他跟女兒已經十多年沒有見過,再看到的她,已經是嫌疑犯了,光是這幾點就已經很吸引我⋯⋯

許:這個故事最吸引我的是人性,它想告訴大家,這些社會議題、關於人類心裡受到創傷時會是怎樣處理,或者受到生活壓力時,我們是否應該多多關注身邊人的心理狀態?現今大環境之下,人與人的連結已經愈來愈少,很少人可以坐下來面對面的好好說話,大家都在弄手機、滑手機,活在自己的世界,這樣的話其實是孤獨的,那麼遇到問題時就愈難解決,《誰是被害者》卻探討了這些問題。

 

如何準備方毅任、徐海茵的角色?

張:從一開始對這個故事,還有角色做了非常多的準備,先從書、或者學術的層面,了解亞氏保加症人格障礙的特質,還有各種各種。我一開始就希望能夠替這個角色做一些設定,記得那一場戲有這個動作,是拍攝的第一天,在酒店的那場戲,其實換好衣服戴上眼鏡,然後就感受到角色的狀態,就很自然有那樣的眨眼、托眼鏡的動作。導演問我是不是有這個動作設定,我說不是,就是衣服換好,眼鏡戴上去了,然後到了場景裡面,一個很自然感受到壓迫的感覺就出現了。

許:我們在全體讀劇本的時候,其實找到一個真的有跑社會線新聞的女記者,然後她告訴我一些經驗,因為跑社會線新聞是基本上沒有生活可言的,她沒有私生活,可能沒有辦法交男朋友,每天的生活就是跟她的電腦,隨時隨地要找線人,要找第一手資料,然後要交新聞稿等等之類的,所以她都在車上。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告訴我入行後的第一個功課,上司要她查資料庫裡面一宗比較殘忍的案件的有關圖片,然後她記得看到那些圖片後,沒辦法吃飯,腦袋裡一直想起那些扭曲的身體,但是他們的主管長官很習慣了,都可以看著這些圖片吃飯,所以徐海茵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社會線記者,所有事情對她來說都是處變不驚的,必須很冷靜的、很理性的方式去看待所有事情,甚至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但這些只是她的工作,回到她私人的時候,內心還是會糾結的。

 

【大男孩與正妹】

十年前,你們曾經在《醉後決定愛上你》合作,今次更是緊密合作,對對方有何感覺?

張:十年前,她還是個大女孩,現在完全是個女人了!演出更純熟,充滿自信與魅力。

許:這個是甚麼形容詞呀?甚麼以前是個大女孩,現在是個女人,誰不是呀?他也是個男孩,現在變男人呀,難道會男孩變女人嗎?(笑)其實,我們很久以前就認識了,我覺得他在為自己準備角色的功課,做得非常認真,然後對角色很有想法,我們兩個在這部戲裡面,就是激盪出不一樣的火花,我自己很喜歡。

 

同劇的另一演員張再興讚你是「正妹」,你看到自己的變化沒有?

許:我覺得自己的變化,應該是我在那個角色裡,可能更自在、更從容、更自由。我先做好所有的功課,然後會把它放下,讓自己不會那麼繃緊的在角色裡面出現,甚至覺得我最大變化是,這個角色的支架我架好了後,其他就可以自由發揮了,因為無論怎樣發生,怎麼樣的都在角色的。

 

拍攝完成之後,你心目中對勇敢活著與結束生命之間,有沒有看法的改變?

張:其實說到生死這件事,真是一個沒有結論,沒有答案的,在我來看,我覺得在影響這些生或死的事情,再往前一步是甚麼,或許就是要理解這些事情。人好像常常對於不了解的人事物,帶給你不愉快感受、不舒服感覺的時候,你最快的方法就是逃避它,逃避的方式有很多種,你可以用不好的方式,或許是冷漠、不理,這可能漸漸形成霸凌,對那些不被理解的人是一種傷害,可是碰到不理解的人事物,即使有一些不舒服的感受,但你試著稍為去了解,可能會發現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或許不會走到生或死的一步……

許:我一直覺得勇敢活著是最重要,因此活著就有希望,但凡活著,甚麼事情都不會絕望,只有你相信我覺得還是可以,心中要保持信念,因此結束生命,我覺得結束很簡單,但是活著才是更多的考驗。《誰是被害者》裡面有提到的一個觀點,其實這些被害者想要被看見,被聽到他們心裡的聲音、表達的訴求,可是一直以來沒有人聽見他們、看見他們,如果我們在他們選擇這樣子的方式前,已經聽見或者看見他們的話,我想結局就會很不一樣。

 

【人人都是加害者】

拍完這部劇集,你覺得誰才是真正的被害者?

張:這個世界,每一個人都是被害者,每一個人都是加害者,我不是在繞圈,真的是這樣覺得。活在這個社會下,我們有很多規範、風氣,很容易就會被某些輿論去傷害別人,這是很常發生在我們的周遭的事情,尤其在這個時代跟社會,網絡這麼蓬勃的發展……

許:你可以說,人人都是被害者,也可以說人人都是加害者,就是要看事情的角度。這部戲其實想要探討這些東西,你覺得自己想幫助人,實際上是,你的幫助,對別人來說不是幫助,如果他想要結束自己,這真的是一種拉扯。所以,你到底要完成了他的心願,還是完整自己的,這人性很糾結,很值得我們去探討。不就是常聽到一句話:「就是在別人的故事裡面,我們都是加害者,然後在自己的故事裡,我們都是被害者。」就是要看你怎麼想了!

 

作為台劇演員的一分子,你們怎麼看台劇近年的變化?

張:是時代愈來愈推進吧。世代跟時代會一直有所謂的交替,現在感覺好像有很多新的導演、創作能量,就是好事囉。

許:題材愈來愈廣泛,就是我們可拍攝的題材愈來愈多,探討的東西愈來愈深入,而且現在不再是以前的那種偶像劇題材,像那些豪門的戀愛史,或是比較輕鬆的小品。現在我們真的可以探討一些,就是我們身邊、大家都想關心的一些事實,所以這幾年來我們的成長度是很大的,這是非常棒的事情。其實觀眾也需要被培養,我們的戲,不管是電影還是劇集,如果我們不成長,觀眾也沒有辦法被我們培養出來,就是習慣看這樣子,所以就是相輔相成的,我們台劇成熟,觀眾也成熟了,就一起往上去探討更多,拍更多更廣泛的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