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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JUN 2020 VOL: 214
2020-06-03 17:10:43

末日前,與羅家聰吃飯上經濟課

text.Nic Wong
interview.Nic Wong、Ringo
photo.Bowy Chan assisted by Stef
location.Café Gray Deluxe at The Upper House

全球經濟低迷,自然想找個經濟專家解答疑難,指點迷津。

邀約「KC博士」羅家聰訪問,早已預計不容易。一如其他傳媒的經歷,約他做深度長訪問,他短短的回答一句:「Within half an hour.」五千字喎,盡快啦。他一於少理,只問:「When and where?」我提議他先給我幾個日子,方便找間餐廳借場,他進擊問:「Then why don't you treat me a lunch or dinner.」

堂堂銀行前首席經濟分析師,竟然要未知何時失業的紙媒記者請客?好吧,世上沒有免費午餐,就約羅家聰吃餐飯,喝點酒,順道上一趟經濟課,幻想自己跟股神巴菲特一同進餐。結果,原定30分鐘的訪問,變成2小時的飯聚,當中談及香港樓市股市、黃色經濟圈、中美關係、支爆等敏感話題。

有時候,有些飯局是不得不請客的。

「你book這間private room應該有min. charge的,不如擺低埋支酒。」羅家聰說。

 

寫盡左右紅藍綠

羅家聰活躍於大小電台電視台財經節目,偏偏他不太喜歡影相。「我不是model,又不是靚,所以不慣。」近半年來,應該做過不少專訪?「專訪不少,但有飯吃的不多。你不請我,我就給你10分鐘內搞掂,無所謂的。」此時,攝影師提議他扮作看看電話。「我不是個經常看電話的人,但你硬要我看,我姑且應酬吓你,但要我做這樣那樣呢,就不會睬你。」我們笑說,有次訪問馬時亨建議他拋波,身為局長也願意做。「馬時亨是小丑格嘛,我又不是……」

去年10月,羅家聰被交通銀行要求離職,後來接受《金融時報》訪問中提到原因:「由香港人代表中資銀行發言並不適合。」只不過,離職後的他,似乎活得更精彩,比以前更加繁忙。手上有多少個專欄?「至少10個啦!電台、電視台、YouTube都有,都是定期節目,可以做的都做了。」如此花時間?「不用花心機,擘開口就識講,好似發開口夢那樣。」

換句話說,賺得多過以前?「以前中資銀行的人工很奀,現在多了工作,很困身。開咪比較賺錢,所以你看到很多財經人都是廢噏,但寫文就是基本功,怎樣都要有數據、花工夫。我每朝早6點起身就看數據,集齊數據去分析,每晚都想早點睡,但晚間節目要講美股,做完11點,回家都12點了。」目前是自由身的他,暫時未有計劃開公司,當然有人邀請他合作,他直言一切洽談中。「甚麼都可以傾,魚蛋好賣,如果譚小環找我賣魚蛋,我都可以!」

難怪,他的專欄由《蘋果日報》到《經濟日報》至《香港商報》都有,盡攬左右紅藍綠的平台。「我沒所謂的,《大公》、《文匯》叫我寫的話,我一樣照寫,但你不要改我寫的東西,要改我就不寫,寫完你不要的話,下次我就不寫。」記得有次他為《香港商報》寫過某篇跟政府不同看法的文章,稿件被hold起超過一個月,他忿忿不平,轉交《明報》刊登,講得出做得到。



香港,一國一制?

言歸正傳。去年羅家聰「被離職」後強調:「這不是一個機構的事,而是在上面政治圈壓下來的事。」近年,中央干預香港,街頭硝煙四起,股市樓市卻企得很硬,外資似乎見怪不怪。政治還政治、經濟還經濟,是嗎?「一時時。當去年市場還正常,香港出事的話,市場真的有反應,但現在有了其他外圍元素,包括疫情、經濟差,這些因素都會影響。不過,現在商場那些『和你唱』,都是唱歌而已,市場未至於會有反應。」

「對香港的前途,不看好啦。中共一直都想一國一制,香港的重要性,只是找個位置讓美金出入,一方面花錢及方便做生意。問題是,現今生意都沒了,與西方擘面,不如先廢了香港這個金融中心。」他沒有轉彎抹角,直指中共留住香港,一切只為了與外資做生意。「如果鬼佬不做生意,留住香港來做甚麼?老實說,大陸拿著美金,一定要靠香港嗎?不靠香港也行,靠香港的話,只是循正當生意的途徑出入,如果是達官貴人,大把窿路,使乜搵你香港?」

「以前靠香港,因為沒有直接進出口,但外圍弱了,大家都想搬竇走,貿易愈來愈少,作用愈來愈少,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的角色,慢慢應該轉變,由本身處理貿易的資金,卻要轉為面向全世界的投資,而不是因貿易衍生出來的錢,慢慢變成資產管理中心,好似瑞士那樣,有錢剩就擺入去,但制度是很重要。」

 

疫情加速「去中國化」

香港制度何時末日,羅家聰不是風水師,似乎分析不到,但一場世紀疫症,至少令他本來以為「黃色經濟圈」是嘥氣,後來卻看到黃圈杯葛需求,西方也開始杯葛生產,從此不再嘥氣。「有疫情,其實只是一個變化,當你處於一個看不見出路的環境下,你會期望有個變化,正如去年都衰到貼地,所以有人想推到極端,希望物極必反。」

「疫情後,各國復蘇應該差不多,但外國紛紛說要『去中國化』,之後中國靠甚麼?中國2000年入世,之後是世界工廠,直至2007年期間是最厲害,每年經濟增長由單位數去到14%、15%,但『去中國化』即是打回原形。你看現今中國疫情又再爆過,多少間工廠重開也沒用,很多都做外來生意,外面沒需求、沒有單,開廠來做甚麼?現在全世界的CPI(消費者物價指數)冧到唔清唔楚,為甚麼?因為生產過剩,如果貨品好賣,CPI怎會如此低?」

羅家聰早就寫過,未來中國經濟將維持L形走勢。「近幾年已是這樣,入大陸的FDI(外商直接投資)、各樣工業生產的增長、GDP增長等,全都是與外地掛勾,加上FAI(固定資產投資)等數字同樣下跌,由高增長一直跌下去,如何解釋?最簡單是,金融海嘯之後,美國失業率10%,歐債危機後失業率11、12%,各國都希望將產業搬回自己國家,因此『去中國化』已經在發生,現在疫情只是加速這回事。」



支爆,機會大嗎?

「那就要看你如何定義『支爆』。這樣大的國家,其實很難倒台,但結構性的狀態轉變經已發生,彷彿是九十年代前後的日本,當年又算是『日爆』嗎?算數的話,這就是『支爆』了。現今中國的演化,與廿年前的日本極之相似,各方面都相似,都是一種長線的沒落、凋謝,情況好像英國在二戰時被美國搶奪國際地位的那種狀態,但英國與日本沒有大問題,只是長久的老化、積弱。」

羅家聰重申,類似當年日本形式的「支爆」,幾可肯定,中國必然會發生,但再深層次的話,他的推論恐怕未能令某些人如願以償。「這麼大的國家,看來不會發生像阿根廷、南美那些匯率危機,而且爛船都有幾分釘,何況中國不是爛船,擁有不少儲備,相信不會一夜間出現很多制度倒台,最多只是地產泡沫爆破,或者債務違約,相當於九十年代日本樓市下跌,不過下跌得很慢。」

此起彼落。中國下滑,印度冒起。「印度人口增長理想,人家說英文又好過你,外資如蘋果要在大陸撤走,可能搬去印度。人家有這麼多人口,基礎更低,人民更貧窮,亦即是發展潛力更大,能夠興建的東西更多,可見中國再威風的日子和空間不大了。」

 

特朗普連任需要戰爭

政權式「支爆」機會不大,但羅家聰分析指,美國正在努力中。「現在美國與中國鬧翻,用冷戰手段對待中國,因為大家都打不贏對方,戰爭只會兩敗俱傷。既然打不贏,不如煽動對方內鬥鬼打鬼。」他提及當年美國的南北戰爭、中國的國共內戰,甚至是中國歷年來的改朝換代,都是從內戰引起,而不是從外面整冧。

「我估計美國想透過台灣、新疆、香港等本身有潛質分裂的地區入手,這正正是中共很棹忌的一件事。中共寧願打死自己友,都不會給這件事發生,但香港有很多鬼佬,華洋共處的時間太長太深入,一下子重鎚打下來,很容易刺激到鬼佬的反應,便可能聯合起來進一步升級行動,看在這一份上,中國可能不會太離譜吧。你看見武警與解放軍去到深圳都不敢過河,最多只是偷偷地……」

說時遲那時快,美國總統大選倒數不夠半年後發生,要是特朗普連任,或是拜登上場,局面會如何扭轉?自言不喜歡讀歷史的羅家聰,卻又拋出歷史數據。「美國最新失業率為14.7%,如此高失業率之下進行選舉的話,從19世紀末至今,只有兩名現任總統能夠連任,他們是羅斯福及杜魯門,兩次都是打仗期間。如果沒有一場仗,恐怕也很難成功連任,當特朗普慢慢明白這個道理,被逼都要出手。」不過,他認為就算特朗普最終落敗,拜登上任,由於這次眾多美國人如此憤怒,因此相信兩個人上任後的路線也相差不遠,「去中國化」已是全球共識了。

 

中國經濟無得救

反過來,中國經濟能否救活?羅家聰拋出三個字:無.得.救。「歷年來中國行錯好多步,不肯改正,或者改得太遲,第一件事,就是一孩政策,就算後來改了,也是太遲。國家的人口很重要,生產能夠依靠機械人,但始終要消費,機械人卻只是入油、入電。別人看得起中國,都是買中國的消費概念,人口不夠的話,誰人會買你?你看看近代國家相對強弱的主導因素,主要是兩類:人口、科技。日本三十年前已有科技,而且很叻,也逃不掉經濟衰退,你就明白人口有多重要。」

羅家聰提到,中國另一錯事是「集權」。「如果你是李光耀咁叻,就可以囉,但你又不是,卻用盡方法集齊所有東西在手,不肯給予市場決定。要知道,市場有很多叻人,由市場決定的話,出大錯的機會較小,但全部由自己決定,出錯的機會就大,還以計劃經濟作為目標,當然一段時間沒問題,長久下去就會出現問題。」

如中國經濟爆破,對香港有何影響?羅家聰竟說:「沒有太大影響。這十年來,中國經濟是L形發展,由最高14%、15%一直跌下去,香港卻沒有跟著跌,一直平穩地3-4%的增長;他們的A股由六千點跌到千幾點,香港也沒有跟隨,原因是香港有國際金融中心的收益來源,這是比較獨特,不是其他地方有,亞洲只有新加坡,歐美各一。這個收益來源能否維持,是很重要的。」他用數據來分析,只不過,相信很多香港人的生活及感覺,都深深地認為,近年中國經已徹底改變了香港的生態了。

沒有數據在手,但回歸香港人最基本的問題,現時買樓是否有著數?「所有東西都有周期,甚麼東西都是長線上升,樓市可能比普通物價升得快一點,但上落都是比其他穩定,不像股市,通常一個樓市周期就是幾個股市周期,但實際上由1997年有樓價指數,跟從恆生指數一起比對,如果大家都做七成按揭來買,回報其實差不多,大家叮噹馬頭。」

又或者,買樓依然是遙不可及。普通打工仔想增值,如何計劃退休、投資?羅家聰苦口婆心地說:「如果你打工,沒時間留意個市,就不要做一些短線炒賣,部署一些買長線會升的東西。」問題是,甚麼東西才是長線上升?「買債不會,只能收息;買匯也不會。長線會升的,即是資產股、樓,持貨期一定要夠長。任何一個散戶的優勢,就是不用長期留意市場,不用交數,如果那一季你要交數,交不到就會有壓力,但散戶可以坐,優勢就是坐,很多時死坐最終都會回來,怎樣跌都會回來。」

 

 

70歲都要長線投資

「現在香港人均壽命八十幾歲,如果計到自己十幾年內未死,就一定要做好長線投資,所以即使你70歲,也應該要買樓、買股票。現在跌市,慢慢可以買,股市可能快少許,樓市可能遲少許,但今次經濟夠差,股市低位可能有幾個。我經常說『三隻腳』(跌市通常有三個低位),哪一隻腳最低,我真的不知道,但通常不只得一隻,如此厲害的收縮,GDP下跌10%、失業率10%,沒理由6個星期的熊市就完結吧。」

難得同檯吃飯,當然不會放過向羅家聰取經的機會。他指自己之前持牌,沒甚麼投資,現在有買股票,但不肯透露買了甚麼,只留下一些玄機。「過去十幾年,科技股比較突出一點,長線都是那方面;美股是最大市場,買它應該沒錯;香港有大陸因素,買港股都有機會被扯低。」匯豐呢?「我沒有情意結,它最輝煌的時光一早過了。」有甚麼港股好買?「我覺得不要限於港股,可以衝出少許範圍,買遠少許,現在買出面的也不難,可以買ETF,買雜一點。當你多看了其他市場,就會發現,這裡的選擇不是最好。」

這裡的選擇不是最好。很多人決定離開,羅家聰說:「我沒計劃這麼多,今日唔知聽日事,一向都是計劃三個月左右。」經他的詳細分析顯示,能夠離開的,都是本身有外國護照、以前在外國讀過書、家人經已移民。從零開始的話,其實很難。更重要是,他不習慣西方生活。「我差不多年年都去歐洲,玩一個多星期不錯,時間一長,生理上心理上都不習慣,吃來吃去都是瓜瓜果果,沒有菜,種不出高的菜葉,吃得多就放臭屁,加上當地空氣差,鼻腔污糟邋遢……」酒後吐真言,屎尿屁話題告一段落。

 

上知天文,下知經濟

社會這麼壞,香港甚至世界面臨末日,最近羅家聰卻完成了利物浦約翰摩爾斯大學的天體物理學碩士課程,是他個人的第5個大學學位,相當離地。「我不是特別喜歡看星,但想保持青春,就要保持對世界的好奇,分散你的人生,否則就會覺得被炒魷魚是很大件事。我每朝早由起身到睡覺都睇市,有時真的很悶,如果你對其他東西感興趣,就會平衡很多。」

讀天文,還令羅家聰保持頭腦清醒。「我讀天文那麼多年,那邊告訴我,我不信宗教。我知道宗教有很多個層次,有個層次是造物主,但我連那個都不信。當然,因果是正常,食錯嘢自然會肚痾,但那一種認命論就不會信。」他透露,現正與香港某大學洽談研究dark matter(暗物質),原來這就是他前文所提到的「魚蛋」⋯⋯

世界各國呈現敵對狀態,他卻衝出地球,探討宇宙奧秘,只求內心平靜。「當愛情、家庭、興趣等等都已經齊備,幾十歲人有甚麼未見過?現在年輕人想改變世界,我讀社會科學,深知社會不是你話事,你影響社會,社會影響你,大家互相影響,明白這個道理後,很多東西就不會太執著。我所說所寫的東西,可能展示出很強的立場,但我看事件很抽離,其實就像看宇宙,遠遠地看。」

沒想到,他主動將這個宇宙理論,分析自己身處香港的一切舉動。「你問我會否幫襯黃店,我不會特登去幫襯,很少刻意去看。我沒有特別花時間去選擇甚麼黃店、藍店,總之好吃就去、便宜就去,不過這陣子沒工作,疫情爆發、天口熱又不想周圍去,沒街去,都是在家吃比較多。」



三十年來從未遊行

羅家聰笑言,其實從未透露過自己是甚麼顏色。事實上,潮流興鬥黃,要鬥的話,他不遊行不投票,可能連黃都談不上。「廿幾卅年來,六四、七一都未參與過,我沒出來,怕熱。其實我連投票都沒有,只是最近一次被太座捉我去投票,因為她看不過眼,否則我是不會出來的。」幸好,身邊還有個熱心社會的太太,好讓羅家聰一盡公民責任。

「其實,我有一份抽離感,源於當年讀社會科學及辯論,習慣抽離地看一件事。當你長期處於抽離狀態,對任何事不會有個很大的誘因。我當然知道有很多人出來遊行,但我未必要這樣表態,再說我有這麼多的地盤,我的角色是寫東西,寫完很多人看,講完很多人聽,不用出來行,行前一點又害怕被拉、被揼,犯不著吧,以成本代價而言,不划算。」

 

後記:末日論唔準?

羅家聰說,自己是個經濟分析師,並不是講股佬。「分析市場走勢,好像測天氣一樣,不是懂得物理就能預測天氣。同一個道理,太多因素,很混沌,每當進入混沌狀態,就沒法掌握清楚,正如每個學科範疇都有它的可測程度,但到了量子程度,很多方面都測不到。」可惜,香港人根本不認真對待財經分析,只想短炒。「人們總喜歡問,之後升跌幾多點,但其實這不是可測的範圍,等於你問明天幾點金鐘會否落雨一樣,天文台也沒法子答你。其他所謂教授、財經分析員,其實個個都是斷估。」■

 

issue JUN 2020 VOL: 214
2020-06-03 16:58:39
伍桂麟 腐化見證人

 

人死了,就讓恩怨情仇隨先人而去,但火化前的最後一面、化灰的後續,還是有人很上心。遺體防腐師伍桂麟(Pasu)以藝術觸覺修復著素未謀面的人,去年更因社會運動推出「逝去同行計劃」,義務為有需要家庭提供身後事支援。他修復的包括在金鐘一躍而下的梁凌杰,對於以死明志這回事,他看到的負面影響比正面的多:「我不會浪漫化這種殉道式行為,今天你不衝出去並非貪生怕死,抗爭是漫漫長路,真的要鬥命長。」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吞下熱牛雜 方為真功夫

Pasu是元祖級Slasher,念藝術設計出身的他,二十年前當過自由身設計師、畫室畫師、教會全職事奉、乒乓球教練,正手抽擊後轉個180度,居然在親友介紹下到殯儀館當遺體防腐學徒。反正家人說他沒一份工做得長,他自己也沒甚麼好介懷,就這樣入了行。行頭極度狹窄,到底要擁有甚麼本領才能投身遺體處理業呢?「分享看過的遺體妝容、不怕劏牛眼也是證明自己有誠意應徵的觀點,你總不能跟人說自己愛看鬼片吧?」Pasu的本領,也許在不動聲色的胃部。他早已聽聞師傅們會隨機加插考驗環節,他也打了個底,頂多不就是吃個肉醬意大利粉。果然,在第一天指導完成後,師傅請他吃飯,面前卻是一碗冒熱氣的牛雜,看起來有點似曾相識:「幸好我吃得下去,我想自己也有點天份。」

巧手和藝術細胞也是他做好份工的技能,他笑言有點像韓國的整容醫生,病人拿來當紅女團成員的照片,醫生便要按著意願動刀:「我的工作似乎更簡單,起碼毋需想像力,還原得自然就夠,更不用擔心會有死亡風險。」無論是被長期病患折磨的灰黃面色,還是車禍造成的血肉模糊,他都按著生前照片,像做雕塑般用填充物修補著。「死亡本來已令家屬感到哀傷,如果看見至親臉上仍有殘缺,想必會構成永久的傷害。儘管最後也要火化、要土葬,起碼最後一面是美好的。」面對處理過的上千遺體,曾經也對死亡忌諱的他,心態漸漸轉化為助人為本,功能如同情緒輔導員,同樣令生者釋懷。這讓他在動刀時更抽離,不因恐懼而產生情緒波動。後來他在冰冷的工作桌上遇過城中富豪,也有被社會唾罵的大奸大惡,發現無論來或去,人都是空無一物,於是他對物質的執著也變得雲淡風輕,面對社會的框架和制約,更能提醒要以忠於自我為先,「睡在這裡的人都很公平,見證死亡反而令我活得自由自在。」

 

 

怯 你就做不長

說到底,膽大就是皇道,但所謂膽大豈止和內臟進行親密接觸。現職於中文大學醫學院,除了遺體修復,他也參與員工面試。有些人怕鬼神、有些人怕閒言閒語,這些人都做不長,儘管社會有多思想開明,總有人退避三舍。別忘了,在香港負責遺體事宜的部門叫食環署,正是處理垃圾的那個,別拖太久,快快完事,眼不見為淨。上兩代處理遺體的人是切切實實的邊緣人,紅白二事都不參與、自行避開人際社交,甚至終生維持獨身。儘管行業在廿一世紀仍被視為厭惡性,Pasu卻甚少因職業而感到被厭惡,他還是會去參加聚會,下班後也會去唱K:「回家前我習慣灑上消毒和衣物芬芳噴霧,防腐藥水味也不會殘留,更不會有屍臭味。」對比部分年紀較大、負責搬運遺體的土工會赤手工作,他則套上整套PPE袍,口罩、手套等都缺一不可。

朋友不難交,女朋友則是另一回事:「拍拖要牽手嘛,你想牽她,她真的未必想牽著你。」那年,女友在港大唸心理學,他常取笑對方因為心理質素高,才會接受追求,也樂意十指緊扣,唯一介意的是如何跟雙親交代。他笑著透露,願意由殯儀館減薪到穩定的中大工作,是因為要準備成家,要為外父外母送定心丸。「求婚後她父母才知道我的工作,過往都說是做設計的。但外父說了一句話:在這行業能做得長的,要不就是鐵石心腸,要不就是光明磊落,他似乎是接受了。」

女兒剛過四歲,對父親的工作有基本的概念,去年也一同前往台灣的生死教育學習團,看著行李隨行李帶消失,就如至親過世也是短暫的分別,早晚都會再度相遇。Pasu仍然記得小學時祖母的離開,雖能理解那是一種長時間的失去,但成人同為喪親者,未必有能力再安撫孩子,故此孩童的生死教育是有需要的,「小朋友也有自癒的能力,你不能訛稱祖父母去了旅行,在火化後也不告知,孩子會誤以為被至親拋棄。」儘管親人病榻,由樂觀到暴瘦,也應讓他們一同見證。

 

沒有真相 仇恨長存

這場社會運動中,他自認非前線,只是後方支援和謀略之士,除了義務為金鐘墮下的梁凌杰修復遺體,也請求別因周梓樂而上寶福山裝修:「當時只可以說這會騷擾其他先人及家屬,其實更大的考量是寶福山只有一條路,很大機會一鑊熟。相信已犧牲的人,不會希望再有人因他而犧牲,大家的思路也需要進化。」在鮮血背後,他看見的是沸騰的情緒,身體被傷害之餘,長久地信守著的價值觀也被打個稀巴爛,不再是單純一條條例的事。

當見證身邊的人犧牲,明明對方的裝備比自己強大百倍,仍然勇於衝前。因為自覺背負著手足,更容易產生拼死的衝動情緒:「這就像個枷鎖,令他們難以走出情緒的圈,但復仇心態很危險,你看金庸小說中要報仇的,最後都會因衝動而事敗。」大家都立於情理的困局,稍為理性或抽身,便會被指責為欠缺人性,當他以處理遺體的專業去分析各種死因無可疑,也曾被視為「鬼」。無論是處理遺體、疏導情緒,或是抗爭,都需要感性和理性兼備,才會有成功的可能:「沒有感性,你不會有同理心;沒有理性,你難以達到目的。」哀傷有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最後才是接受。儘管是意外身亡或是急性病死,家屬知道原因,總有一天會走出陰霾。反之,案件調查上遇到不公、死因庭也遲遲不開審,喪親者的情緒自然停留在循環之中:「大家連基本的真相都無法得到,不能被說服,怎可能接受現實呢?」

 

去年十月,他聯同法醫李衍蒨等創立「逝去同行計劃—非自然死亡處理服務」,為親友突然離世的人士提供殯儀咨詢、情緒支援、法證支援、遺體修復和遺物處理的一連串服務。曾經有一個個案,是二十多歲因墮樓而離世的年輕人,警方的調查說沒可疑。一枚拍攝到死狀的照片在網上流傳,並和死者進行比對,後來Pasu發現兩者並非同一人:「這對喪親者來說不單是二次傷害,沒有人想離世親屬的容貌不斷在網上被廣傳,那是上千次的困擾。」他能理解分享者的急切,希望透過相片喚起公眾對事態的關注,但單憑猜測地自封判官或法醫,傷害必然比你按分享鍵的時間更為長遠:「有人很快說沒可疑,但如果我們有求真的心,同樣不應該太快下判斷,都需要講證據。」

計劃雖因運動而起,但服務對象不限抗爭者,有的受情緒病影響,有的純粹死於不幸,也並非黃絲限定。他曾經接觸一對藍絲父母,傾談時嘴邊不時掛著一串藍絲常用詞,也把失去遷怒於抗爭者:「他們同樣困於仇恨中,但我們並非要將藍轉黃,而是希望他們能理解每人都有其價值觀,有時他們在喪親後反而更能理解對方。」誤解減淡,心結漸鬆,對生者來說想必是一種解脫。

 

 

沉著應對腐化

基督教沒有因果二字,卻有類似的概念,死後將會接受審判,人也要為生前做過的事承擔。作為基督徒的Pasu也相信所謂的因果,抗爭減少自由行旅客來港,而環觀世界各個地區,香港顯然是被疫情破壞得較輕的例子,冥冥之中地環環相扣。幾乎每個宗教都導人向善,但當然信奉宗教的人都持有不同聲音:「有教友說我是假見證,說我支持暴力,但基督教教我要愛人如己。」當然教友毋需非黑即白,但不少教友都為公義而站出來,徹夜唱詩,甚至站在警察和示威者之間嘗試緩衝。聖經中所講述的鹽與光,在他來說,鹽正是為調和而存在的。

除了基督教,他對其他宗教的生死觀都略有涉獵。當中不淨觀是緬甸南傳佛教僧侶的修行之一,把遺體帶上高山,放置於大自然之中,僧侶圍著死者,見證著屍身的腐化。屍身發脹、長蛆蟲、皮膚液化,就是塵歸塵、土歸土的真實體現。腐化是必然,儘管防腐師有多出色,也不過把過程暫緩:「其實肉身腐化沒太大所謂,但靈魂腐化則能影響全世界。」遺體正因為會腐化,細菌會感染他人,於是人類花盡精力去研究防腐。面對手握權力的腐化靈魂,除了注入防腐的意志,先要理性地沉著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