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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JUL 2020 VOL: 215
2020-07-02 18:46:12

鄧小巧、麥曦茵 在反烏托邦世界中同行

在旺區的街上跌個人仰馬翻,明明膝蓋滲血仍要裝作不痛不癢,還要輕輕地執回那飛躍到天際的高跟鞋。與其自己獨自尷尬地站起來,倒不如身旁有個好友見證,開懷恥笑也沒所謂。

或是和朋友看恐怖片,明明自己也怕鬼神,怎料對方比你更恐懼,你自然變得勇敢,甚至能把肩膀借出。

對鄧小巧和麥曦茵而言,這就是與人同行的好處了:「其實你沒有很好,但當對方更不濟的時候,你會自然變得更強。」

 

 

是誰人的問題?

《雙層公寓》的木村花死了,大家都說她是被網上惡言推向死亡的。這是最近叫鄧小巧很難過的事,因為有代入感,大家都說當藝人要食得鹹魚抵得渴。她偶然也為歌手朋友抱不平,社交專頁上一句刺耳至極的說話,就足以讓對方淚流到深夜。「是要怪我們不夠大方嗎?他們都勸喻別管網上留言,這樣簡直是縱容!我管不管是一回事,但你不要覺得我去理會是一個問題,寬宏大量才不是這樣用的。」明明只是在人前表演的職業,卻要承受無底線的評頭品足,怎至這貪口爽又毋需被追究責任的行為,已被塑造成理所當然。最該死的,是當你表達不滿,他反過來再咬一口,強調市民享有言論自由,資訊也是流通的。某藝人流出床照、某藝人被拍到遭受家暴,她都身心如一,盡力阻止所謂的「開心share」:「你多分享一次,就等於那人再被強姦一次、再被打一次。」

對於網上惡言,麥曦茵也曾經構思過一段短片,主角設定為一位滿口詛咒說話的人,某天開始,那些詛咒一件一件在他跟前發生。但又同時反思,這種以恐嚇來對抗恐嚇的循環,又有甚麼意義呢?她歸咎於社會有指責受害人的習慣,反而欺凌者受的怪責更少,是個莫名其妙的風氣:「最可怕的是,慣性的風氣會令受害者產生自我怪責,以為除了承受以外並無選擇。」近年雖常聽到創傷後遺症,但那後遺有多深入、有多長遠,似乎無人能知。

 

字裡行間的真實痛楚

2018年,鄧小巧推出「Whatsapp鄧小巧」,呼籲有需要人士可以Whatsapp跟她傾談,她本人亦會親自回覆,就像個活人告解室。她深信尋求協助者對她的信任是源於不認識,故此不會受到批評。當中有位被欺凌的學生,無力處理情緒,選擇以鎅手的刺痛去暫忘鬱悶。翌日便拉好毛衣衣袖,繼續日復日的無間輪迴。曾在學校工作的小巧尤其心痛,她知道社工人手根本不足以照顧校內學生。天生一頭曲髮的她亦因此而記得,在學時因為被取笑髮型像鳥巢,所以後來只要有點餘錢,就會跑到髮型屋把頭髮拉直。頻密的程度連髮型師都看不過眼,把曲髮限定的髮型都搬出來,說直髮的人想弄都沒本錢。「那時我欠缺擁抱自己特質的能力,試想想,花名是小事一樁,我到現在仍然印象清晰,那鎅手的會有多長遠的影響?」

她憑借著當年的Whatsapp記錄,今年帶來新作〈與人同行〉,邀請了麥曦茵執導,自己則擔當填詞人的角色,在藍奕邦的協助下道出連貫的故事脈絡。歌詞中的「誰每天沿著傷口手臂割花,長袖衫中早已結疤,長夜捲縮一角早慣」,正因為她對那位學生念念不忘。〈與人同行〉是小巧和阿曦的首次合作,以往只憑對方的作品和社交平台了解一二,多得馮穎琪介紹,才把兩位內心具備柔軟度的愛貓人士拉在一起。小巧今年的作品想嘗試由女性觸覺出發,她深信女性和女性之間存在著微妙的化學作用。在未有交代過多方向下,阿曦就憑著自己對歌詞的理解,建構出需要用心意會的畫面設置,當中的氛圍正是小巧所期待的。

雖然旋律和歌詞皆柔和,但阿曦偏想跳出溫柔歌配溫柔畫面的標準套路,把Cyberpunk和Retro-futurism融和,建構出一個地下的反烏托邦世界。那世界裡有個盒狀的時間房,四位主角似處於不同時空,被各自的苦難纏繞著:林耀聲、陳漢娜、盧鎮業及黃溢濠的角色分別遭受家庭暴力、性侵犯、工作壓力和身體受傷,都在創傷後遺中迷了路。已故日本畫家石田徹也意外身故時只有三十二歲,他筆下超現實又抑鬱的畫作中,往往集合現代社會的人類病態,車廂中的乘客身驅化為運輸的貨物、輪胎狀的人類入院,重新充氣便是簡便治療。把血肉人類機械化的想像,令阿曦的創作草圖更為立體化,當中小野盧鎮業飾演埋首工作的社畜,為了生繼而終日困在辦公室案前,直至有天拉開身旁抽屜,看到死去的自己安躺於雪白的木棉之中。「靈感是源於這城市,去年和今年這種荒謬和受壓迫的環境,很多人都無法消化,形成集體創傷。」

 

被救和自救

創傷以不同姿態呈現,有的是有溫度、有濕度的滿頭鮮血,有的卻是無色無味的狀態,但小巧留意到後者大多會被輕輕帶過:「我們通常會無視看不見的傷口,但既然你相信Wi-Fi的存在,為甚麼不能相信那個人傷痛的存在呢?」她形容正面的同行像互助委員會基金,需要時各人都能獲得所需的支援。與人同行雖好,但同行者也需要經過精挑細算,當對方說你比自己幸運,就是展開鬥慘擂台熱身賽的前奏。小巧的想法帶有丁點幽默,她笑言鬥慘不是負面的事,而是逞英雄的一種,自覺比較可憐但仍然活著。但鬥慘注定是沒有結果又白費力氣的,把悲劇主角接手後,又如何呢?她的鼻子能嗅出鬥慘的氣息,選擇遠離慣犯之餘,也嘗試體諒:「有時你把手伸出來,有人會把你拉下水。他並非故意,而是以為把你踢進水裡會比較好,卻不知道你不諳水性。」人很容易掉進一個陷阱,阿曦看過不少人把自己的經驗和成長背景刻成尺,用作量度其他人:「對一件事的衡量,不來自生命的長度而是密度, 年長的人不會因為比我們活得長,而更了解當下處境,因為那處境不曾在他身上發生。」

這次的拍攝,令部分人驚訝麥曦茵在說愛情事以外的能力,阿曦多次解釋,自己並非只針對愛情題材,而是圍繞在自我發現和自我療癒之間。所謂的自我療癒也能套用在逆境的解難上,看書放鬆也好,確實就醫也好,儘管同行者站在身旁侯命,所有決定都源自自己:「沒有任何事情只能依靠別人才能解決,也沒有任何事情必然由你一人面對,最終要視乎你願不願意被拯救,願不願意拯救自己。」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傷口的形狀,小巧認為傷口毋需用力遺忘,只需要認真正視:「感冒都會變肺炎,傷口放著放著不會自己好過來。」她引用印度詩人兼瑜伽大師薩古魯的說法,人要學習的是原諒(forgive),而並非忘記(forget)。和傷痛共生,卻不容許它成為枷鎖。

 

信人

〈與人同行〉的末段,鏡頭拉闊,四個主角原來活於同一盒狀空間,釋懷地步出畫面,相信有人結伴的信念,是這個時代中必須緊抱的。創作正向,但被問及對城市的希望,二人一個長嘆一口氣,一個靜默了好一陣子。離開無邊際的創作國度,一下子都陷入斷了線的狀態,那個壓頂的烏托邦,都不是我們渴望的棲息地。先打破長嘆的是阿曦:「我們不敢說未來,不敢想像明天,但我對城市的人有希望。這個城市所有事情都在淪陷,只有邪惡和樓價是屹立不倒。」反烏托邦的電影情節出現在現實中,油價可以跌至負數,偉人石像都被拉倒。城市甚至全世界都叫人絕望,但她相信擁有相同遠景的人會自然地連結。讓她有著如此信念的,是2019年和2020年的香港人。在高壓下的適應力和抵禦能力愈來愈強,展示著驚人的進化速度。井上雄二告訴她,弱小不是要道歉的事,認知自己的能力所在,再不斷解鎖能力才是進化。她不忘笑著補充,她對香港人的佩服,皆因在磨難中仍保持極端的幽默,小巧來了個親身示範:「我以為今天已經夠絕望,不要緊,明天會更絕望!但香港之所以是香港,是因為香港人,而不是國金一期。」

在最壞的時代,我們可以無力地陷於泥濘,也因為幽暗才看得見發光的人。阿曦曾看過友人分享,去年底在街上掉了零錢包,零錢掉滿一地,路人在五秒內替他統統拾回。她估計在集體創傷後,大家的同理心都突飛猛進。她形容香港人是個具有反差的群體,挑剔、刻薄兼表面冷漠,但要集眾人之力之時卻又非常慷慨。「在好時代做個好人,比在壞時代做好人容易太多。我常反問自己,做好人是容易的事嗎?其實做個不算壞的人已經很難,要保持不壞已是我們每天的功課。」她所定義的好人,必需的條件是擁有對身邊人的敏感度,以及分享的慷慨。在互助委員會中,把手上僅餘的麵包分一半,再喝點水,同行者才有機會雙雙活下去:「我們勝出還是失敗,還未有定案,但我會想見證最後的結局,想身在其中。」■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On 鄧小巧.
Makeup.Leo Tam
Hair.Wing Wong@ The Attic
Wardrobe.Atsuro Tayama

On 麥曦茵.
Makeup and hair.Tammy Au Makeup

issue JUL 2020 VOL: 215
2020-07-02 18:45:58
鮑偉聰 《光明頂》的最後一夜

Text.Nic Wong
Interview.Nic Wong、金成
Photo.Bowy Chan assisted by Stef
Location.Kino@Eaton House 

大時代下,很多人擔心《國安法》實施後,商台節目《光明頂》會否沒頂?鮑偉聰自言老土都要說句,開咪主持了十多年,心態一直如常,每一晚都視為自己在《光明頂》的最後一夜。「就算不是《國安法》,我覺得《光明頂》有一日始終會完,都已經十幾年了,尤其節目主要是陶生,他的存在與否,才是節目能否延續下去的原因,所以我沒有想得太長遠。」

訪問中,鮑偉聰多番提及,他的本業不是做電台,而是做編劇。即使TVB不如以往,電視劇不似預期,想當日他筆下的《壹號皇庭》系列、《男親女愛》,甚或HKTV出品《來生不做香港人》已成昔日經典,當下的他已進軍網絡,近期為網絡平台「夠薑!Guts」推出幾分鐘短劇,找來潘燦良、蘇麗珊拍《老夫少妻的日常》。他直言不熟悉時下網劇,自己老了亦大有可能out了,卻想證明一下,究竟香港人是否值得擁有更多選擇?

讀歷史系出身,最愛看歷史劇,他深感歷史在重演,更估計有生之年可能會經歷戰爭,香港或會遭受比二次大戰更嚴重的破壞。準備移民嗎?「不會。我想留下來經歷。現在我抱著一個歷史旁觀者的心態,我的年紀不小,生命多幾年、少幾年又如何?可以的話,我想看一看。」鮑偉聰說得淡然。

 

第一章:網劇

前文提到,鮑偉聰不斷提及自己的本業是編劇,其他都只是不務正業,但年紀稍輕,或者記憶力稍遜,可能只記得他是商台《光明頂》主持。只不過,鮑偉聰過往編劇出品成績相當不俗:處境喜劇如《開心華之里》、《皆大歡喜》、《男親女愛》;高收視劇集如《壹號皇庭》系列、《笑看風雲》、《天地豪情》,話題作有《珠光寶氣》、《來生不做香港人》等,但後者播完之後,近年似乎沒有新作。「我仍有寫電影、電視劇本,雖然部分不是香港,我仍做著這些本業。」

本與HKTV簽了兩年合約,但發牌失敗後,王維基轉行做網購,鮑偉聰的編劇生涯就改為freelance至今,直到近日他高調地成為網台「夠薑!Guts」戲劇總監,身兼監製、編審等創作一連串短劇,頭炮是潘燦良、蘇麗珊主演的6集網劇《老夫少妻的日常》,每集約4分鐘。「大概一年半前,曾經合作的廣告公司找我,他們有意拓展網絡拍攝,願意花錢嘗試拍一些網絡短片,最後我提供了一些想法,就開始構思及計劃網劇。本來預計劇集去年5、6月出街,延遲了足足一年。」

拍過無數電視劇作品,沒人敢質疑鮑偉聰的創作能力,只不過首次進軍網絡,將傳統劇集變成網絡短劇,可行嗎?「長度不是問題,其實與我以前在電視台的半小時處境喜劇相近,我卻將它變成4分鐘。當然,把它變成1小時或電影也行,只是看表達甚麼訊息而已。」他不諱言,幾集幾分鐘的網劇設定,全為了控制成本,希望在傳統電視台及手機網絡短片之間,殺出一條血路。

播完《老夫少妻的日常》後,第二炮是陳曼娜、女子組合Super Girls成員李靜儀(Heidi)、麥子樂主演的《如何對付我的港女新抱》,明顯又是衝著兩代之間的相處及矛盾。鮑偉聰一臉苦笑道:「其實我只懂得做這些東西。」他承認,年輕人比他更熟悉網絡短片,自己根本不懂得如何拍出年輕人的口味。「你看到這些題材,全都是我以前做電視台做過的,沒有很大分別,只是平台、形式、組合不同。簡單來說,我做回自己擅長的事,而不是很偉大地想說一些訊息。」剛播完的第三部連續短劇《戀上家姐閨蜜怎麼辦?》,由年輕演員程人富、陳婉衡及簡淑兒主演,亦是圍繞一些家庭之間的相處、愛情故事。

鮑偉聰坦言,這一趟是中年轉業,有人花錢讓他學習如何從傳統媒體變為網上,何樂而不為?「我的思維是,不如用一些明星,或者演技出色的演員,例如潘燦良的級數來拍。為何不這樣嘗試?這一點對創作人來說很興奮,我們總是將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所以就想以市場上不用的方式來製作。」

至於怎樣營運下去,他仍然摸不著頭腦。「背後我沒有甚麼大水喉、廣告商、大陸平台等等,但我想做出來,看看市場能否容納得到這些創作。我甚至有個變態想法,希望證明香港不值得有這些創作。」此話何解?何況,現時反應尚算不錯。「多謝大家讚好,但他們又願意分享、課金嗎?或者,廣告商願不願意花錢買廣告?如果大家不肯這樣做,我反而有點興奮,證明香港人真的抵死,喜歡不勞而獲,不介意繼續看一些看了幾十年的東西。這樣的話,我就死心地退休好了。」

 

第二章:電視劇

昔日電視是主戰場,如今網絡是大勢所趨,近年鮑偉聰身在「主流」之中,顯得有點尷尬。「我相信,我老了,甚至是我out了。譬如說,ViuTV的創作很新穎,年輕編劇及導演努力創作一些另類電視劇形式,有時我甚至看不懂。」說罷,他不忘自嘲也自艾:「二、三十年前,我在TVB所做的電視劇很可怕,但我不能保證自己現在這樣的年紀,能夠做到當時的量產及快速改變,所以我不得不承認,近年電視劇的產量少了。當原有電視台有自己班底,新電視台亦不需要我們這種風格,我這一類人,就變成半退休狀態。」

身為大台前編劇,其實還有看本地電視劇嗎?「有的,間中有看,總要知道他們在做甚麼。」首先評價TVB,感覺如何?「我覺得TVB很想改變,很努力改變,但有點力不從心。感覺是,傳統酒樓想轉型提供西餐或法國菜,可惜廚房沒有改變,只是買了不同材料,但煮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加上那些龍鳳裝修及檯布,統統令人感覺不到那是法國菜。我看得出,無論管理層或前線的創作人,都很想創出一些新類型的劇集,奈何生產線及管理行政等沒有變化,便出現現在的問題。」

「至於ViuTV,他們很清楚自己正在做甚麼,就是要做一些TVB不會做、市場沒有的東西,明顯地想吸納一些小眾。他們甚至覺得,獎品比獎金更重要,獎品即是評論,獎金就是收視率,他們是求仁得仁,所以每部劇集出來後都有很多評論,觀眾非常欣賞,但是否賺錢,能否長久製作下去,就留待他們自行計數了。」

一個想轉型卻轉型不了,一個嘗試走向偏鋒,昔日強大的香港電視劇,未來還有否生存空間嗎?「無論電影、電視,我總覺得香港出品一定有生存空間,甚至香港人很飢餓,問題是,整個社會包括政治原因,不斷令創作萎縮,這是個深層次問題。電影一投資就想合拍,否則無法回本,但合拍又要遷就題材及審批,而TVB電視劇如《多功能老婆》或者《飛虎》系列,都是與內地影視平台合作投資,所以製作中會否受到限制呢?或許,這一切不再是創作問題,也不是觀眾想看與否的問題,卻是深層次積累而成的問題。」

 

第三章:電台

深層次問題,影響各行各業。以往是政治還政治,但近年香港千瘡百孔,政治與生活難以分割。近日最多人問及,《國安法》正式實施後,《光明頂》會否被滅聲?「我沒有太詳細思考這個問題,尤其我不是商台員工,沒有簽一份實質年期的合約,只是嘉賓主持。就算不是《國安法》,我覺得《光明頂》始終有一日會完結,畢竟都已經十多年了,我亦未想過可以做這麼久。節目核心是陶生(陶傑),他的存在與否,才是節目能否延續下去的原因,所以我沒有想得太長遠。」他故作輕鬆地笑言,從來不會計劃太長遠的事,多過一星期的盡量不想,這樣頭上的濃密黑髮,才能夠留得住。

留得住頭髮,又是否留得住「人頭」?既然《光明頂》的主帥是陶傑,那麼副將鮑偉聰又有否刺探軍情?「陶生說過,我們可以改為講飲講食、講旅遊講文學,我們一樣講得到,但不知道大家是否接受。如果要做,一定做得到下去的,只是大家願意與否。現時始終未知法律細節如何,仍有很大的未知數,但退一百步來思考,沒有東西擔保一定可以走下去,你看到很多節目已經消失了,我們已經good enough。」

「尤其我讀歷史出身,我對任何變遷、改變,早有充份的心理準備,其實不變才更奇怪。老土一點,十幾年前開始做《光明頂》,我已經將每一晚當成最後一晚,每晚都預了監製叫我明日不用再回來,所以最終關乎《國安法》還是社會氣氛,在我眼中是沒大分別。畢竟節目可以不需要我,也可隨時找人取代我,甚至可能有人高薪請我跳槽呢,雖然多年來都沒有,但我會接受這些改變,所以我沒有這些包袱。最重要是,我的本業不是做電台,而是做編劇,所以不做電台可能更舒服,有時真的這樣想,那就可以專心寫劇本或早點睡覺了。」

聽來有點悲觀,卻又帶點晦氣,只不過《光明頂》的核心,始終都是陶傑。作為一個「副手」,鮑偉聰笑說自己比陶傑更優勝的是:「自己向來準備充足過對方。十幾年來,陶生是天才,滿腦子是材料,我是邊做邊學,大家知道我不是廣播出身,卻有編劇底子,我理解每一晚的節目都是一場戲,我沒甚麼包袱。今日上演的可以是喜劇,明日可以是悲劇,下星期可以是荒誕劇,不自覺地有這種想法:那個晚上,陶生想扮演甚麼角色,當我的劇本有這個角色的話,我就思考是否應該有其他角色?所以,我間中會扮演副手、下把,有時會扮嬲,有時扮作不理會他,就像演戲一樣。」也許就是這種多元化,鮑偉聰是《光明頂》長期主持,現時每晚開咪至少三個晚上。剩餘晚上呢?原來是他主動向監製要求,希望每星期至少一晚可以休息一下。

一直以為,他用電台工作來幫補生計,延續自由編劇生涯,他聽起來反應甚大。「首先你不要高估電台的收入,我不知道陶生有多少,但我絕對不是高收入,而且我的收入絕對不能維生!」上月其中一集《光明頂》節目,二人談及前立法會議員何啟明榮升副局長,鮑偉聰竟說自己的薪金不及對方十分一,非常氣憤,再三問及,他說絕非講笑,而且火氣未消!

那麼《光明頂》為他帶來甚麼?「人類總是喜歡別人聽自己說話,陶生經常說『開咪亢奮症』,尤其我們這一行,的確給我機會去表達,但近幾年我收到特別多聽眾的訊息及來信,他們說自己由中學開始聽節目,至今已經結婚生子,依然在聽,我真的有點感動,亦令我本來考慮淡出,至今繼續堅持。我從來沒有崇高想法,但如果能令有些人在情緒困擾時,我能夠幫他們出口氣,已經不錯了。」本來《頭條新聞》也有這種功效,只可惜……

 

第四章:歷史

有時生活真想簡單一點,可惜時不與我。讀歷史也是編劇出身,面對近年香港的轉變,原來鮑偉聰不感意外。「我喜歡看歷史故事,其實很多變遷都是估計不到,多數人只是事後孔明。你問我覺得現今香港的變遷很大、很快、很激烈嗎?的確是快,但劇本一早寫好,有人接受不到,有人認為太快,有人覺得劇本不該這樣,接受不到現實,我卻覺得1997年經已寫好劇本了。」

「看見香港現在這樣,我會偷偷地笑。得罪講句,我們這一代嘗盡香港最繁榮、溫柔及自由的一切,現在卻慢慢消失,但我慶幸自己經歷過那個時代,而現在亦能目睹這個變遷。我經常提到,張系國的科幻小說《城》三部曲提到,索倫城曾經很輝煌,最後卻被蛇人攻陷,城都消失了,而我的感覺就像小說中的索倫城,我經歷過城市最繁榮的時候,亦正在經歷一步一步的末落,因此我比較旁觀地感受歷史時刻,多於失落、悲憤、很不開心。我知道這樣思考有點衰,年輕一代未經歷過香港最好的時候,卻已經要面對現在,更遑論更年輕的一代。沒法子,我們中國人的命運就是這樣,百多年來顛沛流離,因此有難民心態,或者要移民,這都是中國人百幾年來的宿命。」沒想到,他依然承認自己是中國人,似乎殖民思想對他影響也不算太深。

談到歷史,人人都說歷史在重演,熟讀歷史的他,坦言現今全球發展很像重複二次大戰前的一段歷史。「我特別喜歡軍事歷史。我留意到二次大戰前,關乎海權、海洋上的競爭相當激烈,亦是直接導致戰爭的原因。譬如說,當時日本興建很多航空母艦,又偷襲珍珠港,原因是禁運石油。接著好幾場海戰,英國在東南亞喪失幾艘主力艦,導致新加坡的陷落,這些都與海洋有關。現在世上很多衝突及爭議都是圍繞海權、航空母艦、港口、島樵會否變成基地等等,全都是戰爭的符號,當然最後會否真的變成戰爭,我真的不敢肯定。」

他不諱言,最後戰爭未知是否由海權之爭來引致,但他始終相信,有生之年會經歷戰爭。「我相信我看不到人類滅亡,但我覺得自己有機會經歷戰爭,更相信未來十多二十年,這個危機非常大,世界大戰還是局部戰爭不知道,但我相信有機會。」大膽一問,那時候的香港及香港人又會如何?「香港和平安逸了很久,我相信將會很辛苦。對香港人來說,那是個很大變化,就如我上一代的父母都未有經歷過戰爭。我估計,未來香港有很多人會移民,甚至有人可能覺得搬到大陸更安全。香港始終是個很重要的樞紐,極具重要的戰略地位,所以有戰爭的話,香港所受到的破壞,將會比二次大戰那一役嚴重過。」

說到底,鮑偉聰會移民,或者如他所言的某些人一樣,搬到大陸嗎?「我的心態是,我想留下來經歷。現在我抱著歷史旁觀者的心態,反而想經歷一下。我的年紀不小,生命多幾年、少幾年又如何,但可以的話,我想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