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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OCT 2020 VOL: 2020
2020-10-08 19:21:08

Quist Tsang 在片場學做自信好人

按照黃子華的哲學,說得出「我好鍾意返工」的人必然是鬼上身,那劇照師曾覓(Quist)正是嚴重個案:「能入行,我已達成人生中最理想的職業,至今每次拍照仍感到非常興奮。」未如預料中在片場被大罵,但要當劇照師,或是回歸基本的攝影師,必須擁有過人的自信和抗壓力:「香港街頭很多東西都不可以拍,但難道真的不拍嗎?會被罵那就罵吧。」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因美和攝影結緣
她愛美,也愛紀錄美。曾以時尚攝影師為業,迷戀走超現實路線又前衛的David LaChapelle,早期在《號外》和《周末畫報》等工作,頻繁出差是常事,取景器內的都是美人美景。入行五年後,她經過浪接浪的洗禮,冒起一陣迷茫,也同時對濾鏡下的人造美好失去熱情:「漂亮的人事物設置得宜,每個人都可以拍得好,那為甚麼要花我的時間去拍攝呢?攝影對我的意義不是立於華麗背景前,拍攝漂亮的場景。」

手臂和背部的紋身是她的標誌,於是本地著名劇照師木星邀請她當模特兒,知悉這位紋身女孩已有好幾年攝影經驗,有次就叫她幫忙接下劇照拍攝的工作,別擋著鏡頭就可以:「但你有時阻了人家也不自知。」2013年上映,由吳彥祖主演的《控制》成了她的出道作品,但這個出身自藝文界的新人心裡不舒暢,自覺格格不入,於是不久後便轉行當人母。一年半後木星再次致電,邱禮濤執導的《兇手還未睡》,把產後失去自信的她拉了一把,和社會重新接軌,快門跳動至今。拍時尚照時,她無法容忍丁點不完美,模特兒雙頰略胖,或是額上冒痘都看不過眼。現在她在意的是個性,缺乏魅力的精緻五官顯得淡然無味,只有自信和個性才能牽著鏡頭走,這正是傳說中的搶鏡。

 

 

捕捉分秒的自信
「劇照師也要有自信,沒自信怎說服別人被你拍?開口就支支吾吾的狼狽相,單看你的蠢樣子已經預計你拍得爛,人就是如此膚淺。」她的工作就是要快、狠、準,以觸覺和自信作出判斷。還未上畫的《風林火山》眾星雲集,在炎夏拍攝嚴冬的畫面,有一場演員們穿著厚衣,擠在狹窄空間,她需要在事前和副導演溝通,要求在喊cut後保持動作,才能在廿秒內捕捉具壓迫感的瞬間。不可不提,電影那富有氣勢的海報並非出自劇照,而是當劉青雲、梁家輝、衛詩雅等演員等待開鏡時,Quist主動邀請他們站在海山樓中央擺拍,主動性和觸覺缺一不可。

她對動作片存有偏愛,特別喜歡戴著耳機聽音樂,突顯透明膠板後那槍林彈雨的落差。自從參與涉及大量動作和爆破場面的《非凡任務》,見證過潘耀明那專業俐落的攝影團隊,她像是開了竅,也真真正正愛上電影業,往後的作品都顯得自在舒心。適當的取鏡角度、配合條件相符的器材,並隱身於有利的立腳點,漸成一系列的自然判斷。一枚好劇照,她認為該具備交代故事及細節的功能,所謂的細節包含演員的情緒轉化。參與麥曦茵導演的《花椒之味》,她努力捕捉演員面上第一顆淚珠,不夠落力就只會拍到呆若木雞的狀態,照片便用不上。同樣地,動作片中你沒拍到汽車凌空飛起來,只拍到火屎,就不夠震撼。

 

 

偷懶 會一無所獲
專業的劇照師是不能偷懶的,無論環境多麼不容許,也要選擇在場。有場在不足四十尺廁格內拍攝的戲份,連同演員,共有八個工作人員擠在一起。只要有拍,儘管效果不理想亦起碼有紀錄,仍可後製:「地方狹小拍不到、爆炸和槍戰又拍不到,若然習慣性拍不到,久而久之你甚麼都不用拍。真的懶不得,每一鏡都有它獨有的意義。」

現在本地劇照師不多,她坦言當中質素參差,有的由演員下巴朝上拍,有的連水平線都是歪的。可惜部分製片仍是以成本先行,或是因參考對方作品不足而錯判,但她相信作品會說話,合作過便知龍鳳,畢竟這圈子、這社會都非常現實。當然,一個巴掌拍不響,科技的普及令公眾忽視了攝影的專業性:「不是你平日拍拍風景、拍拍貓狗就自稱專業攝影師,自我膨漲後就來工作。你有想過後果嗎?你承擔得起嗎?這般亂拍是浪費了電影賦予的資源。」

 

 

在幸福家庭中學做人
這份理想職業,她形容是可憐的,又同時是幸福的。可憐的原因是心儀的照片,最後在過程中可能會被篩走。為免一次又一次的心痛,Quist會為電影公司提供一站式方案,包辦電影海報設計,除了由這位在場人士挑選重要劇照,甚至在取景時,腦中已有海報的構想。她自問非馬虎之輩,有時一天拍下來的滿意劇照就有上百張,這樣的態度讓她入行這幾年也不曾聽過一句責難:「做到最好就沒人會挑剔你,我通常對自己交代較多,如果做一件事只為和他人交代,那不是由心做的作品,好極有限。」

類似的說話亦出現在已故的陳木勝導演,她負責《怒火》的劇照拍攝,這位人格高尚而親切的電影人也說過,認真工作的人沒人敢欺負,而趾高氣揚的則很快被淘汰:「在我而言,他的離去是很大的啟發,拍電影說到尾還是學做人,尤其電影圈很多政治,無論身處哪個崗位也要做個好人。」

電影圈如大家庭,也像個濃縮的社會,工作以外要兼顧人事,相熟了、肯磨合就好辦事:「這裡沒有那個部門是不重要的,說我劇照不重要,難道你要在母片中找某一格,再慢慢截圖嗎?」成為一份子後,連工作也成了樂事,就像拍《花椒之味》時,導演在屋內拍攝,工作人員在屋外燒烤,她偶然會去吃一、兩顆魚蛋。有好演員、好美術、好燈光支援,容許她專注地影一張好劇照,就是劇照師的幸福。■

 

 

issue OCT 2020 VOL: 2020
2020-10-08 19:20:42
Sharon Salad 專業會說話

假如男教師和女廚師都是沒必要註明的,那強調「女劇照師」也是沒需要的。作為新一代備受關注的劇照師,這含有性別定型的字彙,老是偏偏被安放在李詩卉(Salad)的名字前。自從有了救星般的無反相機,劇照師毋須再捧著重量級的消音盒東奔西走,體力不再是男性更為勝任的原因:「性別特質不會令某一方更優勝,但如果先天不夠聰明,那才要比人更努力。」

 

text.陳菁

photo.受訪者提供(portrait)

 

刻意堅強 不如多走一步
這似乎是包裝的一種,Salad曾經歷消音盒的尾聲年代,身形嬌小的女性配具份量的消音盒,這種反差容易動之以情,但也的確重複太多:「我覺得毋須在一個職業前加上女字,人一定各有所長,很多事情都可以後天補償。」在男性為主的片場穿梭,她未有刻意擠出堅強的狀態,仍然記得初入行時還年輕,也未夠成熟,被大罵照片是垃圾,沒一枚可用得上,眼淚便奪眶而出。

還有一次和杜可風合作,對方淡然地說她工作時不夠勇敢,轉場拍攝時她駕著車,也不禁哭起來。觸動的也許不因前輩口中的負面評語,而是符合了自己一直介懷的不勇敢:「一向不是進取的人,而杜可風口中的不勇敢是指拍照時可以再前行一步,不能太膽怯,要放開一點、盡情一點。」現在她愛上了有挑戰性的拍攝,嘗試走近演員一步,或是多搬一個蘋果箱,尋求更高的角度。偶有難聽言語,不如先找個角落深呼吸,在她而言,沒有事是解決不了的。

 

 

劇照是另一個故事
如同別家的孩子,小時想當醫生和科學家,她小時候期待過當上導演的模樣,也幻想自己坐在導演專用的椅子上大聲喊cut。在電影院中看著最後那漫長的製作名單,腦內拼湊出人頭湧湧的場面,她是多麼的希望成為一份子。所以那年還在外國讀書的她不顧家人反對,在資深劇照師木星介紹下,為許鞍華導演的《桃姐》拍攝劇照。劇照基本上是一人限定的崗位,她在安老院、彌敦道和順寧道及東沙島街交界的公園由零開始,後來除了為《29+1》和劇集《二月廿九》帶來粉色的日系作品,也在《九龍不敗》、《拆彈專家》、《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展現攝影技巧的柔韌度。

她曾經以為遇上個輕鬆的崗位,在拍攝期間按兩下快門即可。儘管入行前已有五年攝影經驗,到了現場她才發覺最考經驗和觸覺的,是在人海中找尋駐足的最佳位置,這是永遠都不會滿師的學問。「到現在還不敢說劇照師是否最適合自己,我對畫面和燈光有無比執著,我不想限制自己任何一個可能性。」同場的還有攝影指導,最有利的位置總是留給攝影組,這對劇照而言似乎是限制,但在Salad眼中卻是無限。既然不是主要的電影畫面,站在同一場景,她總是嘗試別的構圖和位置:「現在我覺得劇照師才是最自由的,畢竟劇照擁有展現另一個故事的能力。」它凝住了某個時刻,某個動作表情,知名演員在劇照中也是普通的男和女,沒有前文後理下建構無限的想像空間,甚至超越原有的故事線。

 

 

一切以電影先行
照片對一般攝影和劇照攝影而言,她認為存在主次之別:一般攝影以攝影師先行,照片是最重要的成品,而劇照成品為次,電影畫面才是重中之重。源於在意,也視為職責,她總是先用相機滿足著眾人的意願,儘管是不太合理的要求亦然。「相比早些年同時間有數個拍攝邀約,近兩年香港電影的產量明顯減少了許多,現在有工作已是非常幸運。所以我加倍珍惜每次機會,總覺得每次接到一套戲也是一種緣分。」照片像一份禮物,無論是拍攝幕後工作人員或演員,她希望他們因收到禮物而快樂。

在完成基本的要求後,她才會想要紀錄自己偏愛的細節。雖然沒有刻意灌入自己的元素,她在多次實驗後發現奇怪的現象,在不同電影的劇照中,持續出現她喜歡的構圖和顏色,這就成了個人風格。工作中的她沒有所謂的藝術家性格,好或壞,美或醜,從來都由個人視覺中出發。何謂一張好的劇照,她決定留白。

 

 

專業毋須自行定義
攝影不像醫科,苦讀個三五七年獲得一紙文憑才踏上專業之路,定時在網絡平台分享作品,不少人就如此自稱為攝影師。作為長年以相機作工作伙伴者,她又難得地看得很開:「我覺得沒所謂,不用太執著。」攝影師不過名銜,隨著科技進步,她相信儘管對相機操作一頭霧水,用電話也不難拍得一枚好照片。不時有人請教她成為劇照師的祕訣,愛電影、愛攝影,就是唯一的答案。在無反相機的年代,任何有意入行的人要達成夢想都簡單得多了:「每一個人都要向前看,跟著時代走,思想停留在往日,就算擁有專業技術又有什麼用?」

入行容易,但成為專業是另一回事。專業不是自己說了算,包括工作態度、和部門間的溝通,或是對拍攝流程的理解,都需要花上持續性的時間與耐性,而並非偶爾拍到滿意的劇照就沾沾自喜:「專業與否是人家賦予的,我們只能繼續做好自己本份。」所謂的賦予,包括實際的認可價值。她拒絕接拍沒有要求的電影,同時亦婉拒壓低薪水的工作,只要有人做爛市,從業員只能為糊口而降價,直接影響整個劇照行業的地位。照片會說話,專業亦有目共睹,在搵食為上的世代,擇善固執顯得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