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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NOV 2020 VOL: 219
2020-11-16 14:37:56

不打折扣、不賣咖啡,送菜 一拳書館

坐下看書前要先買杯咖啡?書店定期推出優惠,叢書低至六折起?抱歉,統統都沒有,連香港那些響噹噹的經典名著也欠奉。上月正式開業、一拳書館店主龐一鳴指,除了擴闊書店的可能性,也是實行分工:「未來的選書都由選書人的品味出發,我逛獨立書店逛了三十多年,那書架放那一本書我都大概記得。他們有的書,我會偏向不入。那是獨立書店應有的分工意識,正如如果大南街人人繼續開咖啡店,那不叫分工。」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為書本平反
早年撰寫《就係唔幫襯地產商》和《一打人去賣藝》兩本著作,龐一鳴才驚覺作者僅僅能攤分定價的8%。作為愛書人,也是各大獨立書店的常客,他實在覺得書價太便宜,還要被背後參與的出版社、印刷、排版、發行和作者攤分,亦覺得書店折扣就像不能撼動的高山。《開店指「難」》是台灣獨立書店小小書房的十年紀念書,他愈看愈傷感:「作者不停翻看博客來網站的四九折清單,自己卻花盡氣力也無法以四九折的價位入書,那不如先在博客來買,自己就有書可賣了。最終賣書變得跟賣生肉的一樣,沒分別。」

於是決定要開書店時,他就斬釘截鐵地確定賣書不打折,反而會送本地農產品等小禮物,經過過渡性階段,有望改變高山結構:「我似是正提供美沙酮予公眾,原來不吸毒也沒甚麼大不了,讓大家習慣全費買書是正常事,而不是三百多塊吃火鍋很便宜,百多元一本書就是天價。」書太便宜,劇場和電影門票同樣,他歸咎於文化價值觀上早就出了問題,例如在周星馳電影中,愛書人都是髮型奇怪的書呆子,還會受欺凌:「在外國當上作家或運動員,事跡會被寫成書,我們則是地底泥。一代接一代的抹黑和醜化,讓不愛閱讀成了自然不過的常態。」這是整體文化觀的事,也從錢包中掏出的面值上反映真心,滿足口腹之欲以外,在追求知識的樂園,你又願意付多少?

 


擴闊閱讀想像
他簽了兩年死約,無論業主還是送農產到店的菜販,都叫他考慮賣咖啡,他笑言建議都是出於關心和擔心。在深水埗,賣一杯咖啡賺九成不是神話,但一拳只有簡單的罐裝飲品和茶包,都是十多元的交易。他想街坊知道,這裡毋需花四十元才可以坐坐,就算不買飲品亦可。「咖啡和書本是很cliché的刻板連繫,甚至覺得書本是下欄,餐飲佔收入八成才能生存。這似乎是書店約定俗成的必然發展,但讀書永遠是我的首位。」賣書和教室,各佔收入五成是他最理想的畫面。故此,無論舉辦生態農業讀書會或劍球班,在試食農產品和學劍球外,參加者也會一併閱讀相關著作。

跳出刻板想像的還有書的分類,一拳的分類包括「見字呼吸」、「無用之用」和「酒吧話題」等,當中「煲底見」並非純粹有關社會運動的紀錄式書籍,也包括寓言故事,以及和寬恕跟道歉有關的作品。早年就開始反地產霸權的抗爭,以單車代步也光顧小店,但面對去年起的社會狀況,龐一鳴承認自己曾經失落,但又勇於再次展開一場對香港人的全新實驗:「十年前啟動消費者運動,也許大家沒以生死存亡的心態去關心本土事。想實現正義、民主和理想,可否不是一個月的事呢?可否融入生活呢?」他以韓國電影為例,為了保護當地電影,政府早於六十年代就推行了放映配額制,限制了外國電影的放映日數。翻閱本地出版的著作,他認為部分的確有欠深度,但仍鼓勵消費者先支持,帶動市場後,也必然推動質素。

 

 

杯葛以外的創造
前陣子,有家長到一拳買書,一下子帶走十本社運書籍,他笑言豪爽得如買化妝品,實驗也似乎看見曙光:「我是看到希望的,他們覺得要買書給下一代,不知道那時還有沒有記載事實的照片。」無論以社會狀況還是經濟層面而言,這段時間獨自開獨立書店是心血少也做不來的事。除了跟代理洽談,因為是新店,對方通常也要求要先把書買斷,即一次過支付全數費用,帶來現金流的壓力。還有代理商聽到書店名字叫「一拳」,猜測是否和社會運動有關,而遲遲未有回覆。

隨著本土意識崛起,光顧本地獨立小店以外,亦有讀者呼籲杯葛三中商(三聯、中華、商務書店),這位杯葛地產商的先鋒卻對此存有保留:「杯葛很容易,但大家不能只選容易的路,呼喊著容易有人呼應的口號。」三中商出版大量歷史書藉,假設杯葛而不創造,他形容那塊田地只會寸草不生,能出版獨立而有質素的書更為重要。事實上,現在也不是說出版就出版的狀態,更要培養如水的心態:「是否要把內容影印再派發,還是要建立好海外出版的網絡?如果連這些也沒準備,便很快會認命。我們不能再等待書籍出現,要主動去出版和創造。」東歐曾經歷蘇聯的極權統治,以靈活的智慧面對出版箝制,也許是時候向前人取經了。

 

一拳書館 深水埗大南街169至171號大南商業大廈3字樓

issue NOV 2020 VOL: 219
2020-11-05 15:03:19
文念中 好好拍許鞍華

Text.Nic Wong
Photo.Bowy Chan

香港電影(曾經)的厲害,就是人才風格四出,有王家衛也有王晶,有許冠文亦有許鞍華,海納百川百花齊放。其中,許鞍華是六奪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三屆金馬獎得主,與她合作無間的文念中決定自資及籌集資金拍《好好拍電影》,以影像寫一部香港給許鞍華的情書。香港(電影)需要許鞍華,值得有部關於許鞍華的紀錄片。

 

參與電影美術多年,文念中終於躍升導演,莫非行內人人都有個導演夢?「當年我在大學讀平面設計,很喜歡電影,一心想做導演,但因緣際會做美術入行至今,就將曾經想做導演的理想放低了。」入行後發覺製作電影相當複雜,便發現很多方面還要學習,重點還是放在美術上好了。


這一切的轉變,直至2016年參與《明月幾時有》美術指導。他與助手一同看完杜琪峯的紀錄片《無涯》,就想到為何一直很少關於香港導演的紀錄片?關於女導演的更欠奉?助手更問文念中:「為何沒人拍許鞍華?」他靈機一觸,過去一直與許鞍華合作多部電影,想到自己與對方的工作關係、朋友關係,有了這個方便,可以接近她,何不親自操刀來拍?於是他想了一會,便短訊告訴對方這個想法。許鞍華笑說當然可以,只怕沒人想看。


有趣是,能夠令文念中鼓起勇氣的,並非其他以視覺華麗見稱的導演,而是多拍文學及社會等主題電影的許鞍華。文念中認為,許鞍華的風格同樣強烈,像《天水圍的日與夜/夜與霧》已展示她的特性,就算沒有華麗的畫面,對她處理電影的手法都很有興趣。「許鞍華是個很勤力的導演,好幾次做年代電影,她早已做了海量資料搜集,很清楚想知自己想要甚麼。我最深刻是第一次與她合作《男人四十》,她一開始就想拍鳳凰木,英文是Flame of the forest,森林中火紅色的花,這是個很清楚的畫面,在一片綠色下,帶來一種觸目火豔的顏色,亦是她對這部電影的美術調子。」

 

要拍攝一部關於香港導演的紀錄片,文念中說2016年開始拍攝,直到2018年收機,無論在《明月幾時有》的拍攝期間,後來到內地做後期,還是到電影上映回內地跑宣傳,至今前後經歷四年時間。「這段期間,我們有相當多聯繫,很少導演願意付出很多時間給別人拍紀錄片,真的感謝她。」

初執導演筒,文念中作品沒有想像中的華麗,甚至極力掩蓋美術設計效果,他直言沒有考慮過美術問題。「開拍初期,機器、技術、器材不是最好的選擇,甚至有些畫面比較粗糙及不太專業,但由於夠真實,相信觀眾仍有感覺。以整部電影而言,我想帶出是一個平實、沒太多包裝的想法,盡量簡單,減少一些有情緒的空鏡、音樂,不算很戲劇性。」這一切,都是想帶出許鞍華的故事。


「我們並非要做一部分析許鞍華電影的紀錄片,不是要寫一篇電影論文,卻想讓觀眾更了解許鞍華、許鞍華與香港電影,以及許鞍華與香港這三個方向。」


為了這三個方向,文念中決定用許鞍華入行四十年、執導過逾三十部作品(包括電影、電視)來說她的故事。「我發覺很多導演拍電影,原來是拍自己的成長及生命裡的寫照,除了口述以外,沒甚麼比用許鞍華的電影,說許鞍華的故事更好了。」


好好拍過許鞍華之後,文念中轉述紀錄片的一段情節,展示他拍此片的重大意義。「她一出道已經很成功,既拍到自己想拍的社會議題電影,亦拍到一些文學著作的電影。她說過電影是她的老婆,文學是她的情婦,所以她的創作思路,離不開社會議題、人文精神及文學,我覺得這些東西沒離開她。隨著她的成長、年紀漸大,很多直接影響她的東西,例如《天水圍》、《桃姐》等作品,展示很多香港的獨有面貌。」他不得不提及首次與許鞍華合作的《男人四十》。「片中張學友住在美孚新邨,整個環境出來了,不經意在作品中拍到舊社區保留的面貌,某程度上看見了香港轉變。」

最後,文念中透露,其實《好好拍電影》還有「下集」,可惜在一念之間拍不出來。「片中有場導演發火的片段,大家看到的是上集,可惜下集大家看不到。當日她很憤怒,但其實還未嬲完,一直走到海邊。由於我是現場最少被她罵的那個,大家都叫我安慰她,那時我的掙扎很大,到底拍不拍好?難道要一手拿鏡頭拍她,然後另一手拍拍她膊頭問她有沒有事?」最後他決定放低錄影機,那隻手將近拍到導演的肩膊那一刻。「她將對講機一手拋進了海。我心想:哎呀!無拍到,哈哈⋯⋯」世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