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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NOV 2020 VOL: 219
2020-11-16 15:06:08

在街市裡為閱讀栽花 解憂舊書店

《解憂雜貨店》,出自日本作家東野圭吾,書中的浪矢雜貨店專門收集各人的煩惱,只要把信投進投遞口,翌日就可從店後的箱中得到回信。小說後來成為了舞台劇和電影,情節中的時間穿越令人記憶猶新。「但我更著眼故事中,那串連又溫馨的人物關係。」於是店主Phyllis把名字借過來,四年前在大埔寶湖道街市開了「解憂舊書店」,把暖意從字裡行間延伸至日常。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一切源自愛書
先不說書,單看店名已覺得集百家之大成,除了東野圭吾的《解憂雜貨店》,英文店名The Book Cure來自Ella Berthoud和Susan Elderkin的《The Novel Cure》。達致眼前實在的書店,還少不了台灣電視劇《巷弄裡的那家書店》。Phyllis顯然是個無書不歡的人,只要和書有關的,都能輕易引起她的好奇。唸社工系時愛看社會學著作,後來當了全職主婦,則善用兒子上學的空檔,埋首在大埔公共圖書館的藏書之間。她偏愛翻譯本,喜歡米蘭昆德拉,還有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1Q84》和《刺殺騎士團長》。

擁有絕對的愛,更會因書本不被珍惜而感到份外難過。好幾年,樂文書店有些分店做不住,大型書店如Page One也結業,後來甚至發生銅鑼灣書店事件,種種都成為開店的助燃劑:「突然間想開就開了,人家說書店是夕陽行業,但我不覺得如此,也不應該如此。我開店未至於冒險,儘管輸光也不過一間舖,如果沒人願意做,行業便真的會完蛋。」自問對購書沒有方向,新書的成本也高,於是她選擇投入舊書市場,也深信舊書能流傳到店內,必然有它的價值。
街坊對她的支持,讓書店在四年間維持收支平衡的狀態,有時還會送來食物和書架。她在寶湖道街市遇上的人,是以往她在商業機構打滾時不曾接觸的,也不知不覺間達成了社工系的原委:「我選地鋪是為了接觸更多人,當中也有不被社會關注的一群。曾經有人在門口吵起來,他們是我的熟客,如果你不容許他來書店,他又可以去哪裡呢?」

 

 

書價的雞與雞蛋
街坊會送書上門,街市檔和四個貨櫃的租金,基本上是唯一支出。客人多是街坊、長者或是基層,於是她盡量把價錢壓低,部分十元就可以帶走兩本,童書甚至是免費的。但有的書,她不賣。店長位置旁的書架,頂層的中央位置放著本中一出版社的《老人與海》,還有本董橋的《在馬克思的鬍鬚叢中和鬍鬚叢外》。不少客人多次上門叫她隨意開價,Phyllis知價,但對炒賣舊書有絕對的抗拒和厭惡:「我明知他們買來不是要閱讀,也知道炒賣可以賺很多,那我偏不賣。書本不應如此被物化,它的價值超越物質。」如果是懂書者、愛書者,她揚言不收分文的送出也沒所謂,畢竟現在願意花時間細嚼文字的人不多。

這是一個身兼愛書人和賣書人的矛盾:覺得一本書太便宜,背後的團隊攤分得太少,但市場上並非每個人都願意以高價買書。她認為香港的閱讀人口未必夠養起書店,假設如果讀者群夠大,一本書可以賣上十萬本,儘管定價便宜一點也可以養起背後的團隊,而現實是著作能賣一千本已是大事:「這是雞和雞蛋的問題,我們要先養活作者,還是先追求優秀的出品呢?」

 

 

跟上世代節奏
Phyllis留意到隨著舊日的大書店倒閉,這樣容許打書釘、容許存在人情味的獨立書店如像雨後春筍般萌芽中。對比她畢業時,即九十年代那個金錢掛帥的市場,現在正經歷世代的轉變:毋須月薪八萬,賺來的錢夠基本生活,再做喜歡的事才是理想人生。這般態度孕育了大量小店和手作人,而新一代也愛光顧,形成全新的經濟生態,書店亦同樣。

現在有年輕人愛穿麻質大衣,捧著書,自稱文青,真正的愛書人又是否介意?她笑言不想標籤,因為不管是否文青,每個人都應該去看書。多想半晌,她皺著眉頭補充:「文青是指文藝青年吧,不喜歡看書,那乾脆就叫藝青好了。」

 

解憂舊書店 大埔寶湖道街市F021舖

issue NOV 2020 VOL: 219
2020-11-16 15:04:06
古書延續印刷緣 Librairie Indosiam Rare Books

儘管不是劇集《Emily in Paris》,包括香港在內的城市人,也必然對巴黎和法國有幻想和嚮往,馬卡龍、貝雷帽和那個不噴香水沒未來的金句,都是隔著岸、自我建構的小法國。在荷里活道的法文古書店Librairie Indosiam Rare Books,有時整個月也沒有一個訪客,老闆Yves Azemar卻看得淡然:「Dior和Louis Vuitton似乎比法國作家和漢學家受歡迎得多,但只要仍然有人對歷史有興趣,儘管人數少之又少,也說不上難過。」

小店大門常開,這裡不是博物館,不過是大家談天說地之樓上空間。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香港成為落腳地
1992年,前任港督彭定康來港就職,同年Yves也來到香港工作,在國際學校中當法國文學老師:「彭定康1997年離港,我卻定居至今。」教學的足跡遍佈印度洋的火山島留尼旺、大溪地、印尼雅加達和曼谷,最後則來到香港。急速的城市節奏融和著山水間的安寧,同時滿足他對山野和現代生活的渴望。小時在書中的國度變得近在咫尺,成了另一個讓他留下的原因。雙親在婚後搬往摩洛哥的小村落,閱讀和收集書籍成了母親最大的生活趣味。他記得母親特別喜歡歐亞混血作家韓素音和美國旅華作家Pearl Buck,香港和中國文化,Yves早就略知一二。

古書店於2002年在擺花街落戶,兩年後被迫遷,他乾脆把現在荷里活道的舖位買下來,免卻上千本古書再度舟車勞頓。開業時對香港閱讀文化沒甚麼頭緒,只見市場上未有外語古書店,他想喝頭啖湯,於是一頭熱地開了店。開業最初五年,正是他退休前的五年,為了避免校方和家長的閒言閒語,書店成了他周末限定的秘密:「創業的念頭源自香港,在這城市當企業家很是常見,愈投入書店的事,我愈自覺是香港人。」在沒有任何宣傳和廣告下,就如此開始了這趟願者上釣之旅。

 

 

一本古書換一次戀愛
店內約有三至四千本藏書,家裡則有超過一萬二千本。過往的三十五年內,他從泰國、柬埔寨和越南等地收集古書、地圖、名信片,店名中的「Indosiam」,便是來自他熱愛的中南半島(Indo-China)和暹羅(Siam)。每次出國,一眾書店成了必去的尋寶景點,有次行逛於小村莊的書節,在一堆每本賣兩、三歐元的古書中,他遇上了1919年在北京出版的《Carnets de Chine》,那是他尋找了整整二十年的瑰寶。單是幻想它由北京飄洋到法國內陸,他便身歷其境地覺得有趣極了。

古書對Yves來說,不是商品或貨品,而是一個愛情故事。目光先落在書名,再掃視到封面,繼而想從內容中了解對方更多,付錢把書捧走的一瞬,證明又再次墮入愛河:「古書收藏家買書都不問價錢,他們享受邂逅新情人,甚至有點上癮。把情人帶回家又不用偷偷摸摸,反正書都不會作聲!」自從開店後,他份外留意和香港有關的藏品,想在遠洋把它們送回家。當中包括1906年,報導香港丙午風災的《Le Petit Journal》。而他在翻閱一本1898年出版,講述中國經典著作的書時,甚至發現出版社的地址,正是荷里活道89號:「荷里活道曾經是印刷商和書商的集中地,亦因賣淫行業而聞名。我很感恩我選擇了賣書,選擇正當行業,成為延伸香港文化歷史的一份子。」

 

 

書堆裡靜待惜書人
書店開業十八年,開初兩年因無人問津而產生的孤單感已成過眼雲煙,但總有些事情叫他耿耿於懷,除了香港國際古書節於兩年前停辦,把他原有對行業的正面態度推進迷霧,還有那不曾因書結緣的法國群體。法國當地有大量古書收藏家,但來港的法國人太沉醉於金錢世界,根本沒有人會花時間看書:「沒有人脈、沒有支援,我被法國領事館無視了二十年。至今我還會為此而難過,十八年了,我不再期望有法國人客上門,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他現已習慣靜候,等待為各國的古書愛好者打開店門,並珍惜那些和他同樣狂熱的靈魂。他無法忘記初開業時,那三個月唯一登門的客人,一位用一百塊購入中國雜誌的美國水手,那百元紙幣仍安放在他的錢包中,成為隨身的幸運物。

塞納河旁的古書店見證了數個世紀的替更,可惜因為租金上漲,書店要不倒閉,要不轉移到網上。明年踏入七十歲之齡的Yves,去年店門上的出租告示貼上了又撕下來,他卻沒想過要加入退休之列:「七十歲是時候退休了,但這並不適用於古書店老闆身上,我有些藏書已有三百歲,我覺得自己仍然年輕。」

Librairie Indosiam Rare Books 中環荷里活道89號1樓A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