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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MAR 2021 VOL: 223
2021-03-30 17:06:13

好青年荼毒室 做好一個人,也做一個好人

「這個說法可以再作討論,但我是這樣想的。」跟好青年荼毒室四位成員,包括鹽叔、豬文、阿泉和MK的對話裡,這是最常見的結尾句語。各人總是自動補充著先頭的發言者,添點生活例子、加點哲學論述,還有少不了大量時間不差分秒的好友式譏諷,成了這個文化團體特有的溝通模式。藍色牆身的單位是成員們的聚腳地,亦因為這兩年外頭的一片混沌,成了室友們的心安之所。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緊追後頭的為甚麼
「繼續工作為了甚麼?」、「我們所追求的自由,其實長甚麼模樣?」、「努力賺錢有何意義?」這兩年,無論耳邊還是心內,大部分人都充斥著十萬個為甚麼。類似的問題連繫著生活和哲學,MK認為於過往同樣存在,近年不過出現得頻密了、更針對性了:「就像是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錘子論述,錘子在日常中每天都恰如其分地把工作完成,直至有天無法如常打釘,才會被認真細看為何壞掉,就是不出事、不反思。」

但他又笑著舉例,假如唸的是國際學校,也沒在意社會世情,極致的抽離而價值觀不受衝突下,確是可以做到軀體在香港,而世界不在香港。大概沒有人不渴望月月去旅行、日日食好西,鹽叔形容如同性格,每人的門檻以及耐力都不盡相同,從社會中接收的壓迫感也不同。大多人可能在近兩年才特別多思考,十年前還在享受歲月靜好,同樣地,現在仍有人對苦難視若無睹:「哲學有公共和私人面向,當下就是哲學走入生命的好時機,因為公共和私人緊扣,社會走向影響著個人的安身立命:選科、買樓、生孩子、移民,都顯示為問號。社會有問題,因而鼓勵後設的思考,這就是哲學。」當下的答問環節,由時代擔任主持,一連串步步進逼。有別於過往個人的心裡默想,這下子不到我們不仰首回應。

 

 

讓迷茫者聚首
大家都迷茫,包括一眾室友。成員把一眾支持者及觀眾稱呼為「室友」,都是憑藉無法解答的問題,而叩門而至的朋友。室主和室友這段關係沒有高低之分,也不介意形容為圍爐取暖。芸芸室友中,阿泉特別記得一位六十多歲的女士,工作了許多年,社會要她有的都有了,生活卻不但空虛,腦中還充斥一連串的人生問題。但放眼身邊的也許滿是晨早落公園耍太極,接著前往飲早茶的長者群,圈子內沒有任何一位志同道合的,能聊聊哲學、討論人生,一起解繩結。

只要成為同樣在哲學中尋求解答的室友,就能一天光哂嗎?豬文承認,這是幾乎不可能的情節:「說完就立馬發光,兼清楚一切嗎?不會的;人生有因此而安定了嗎?不肯定。荼毒室的意義是起碼讓你找到人一起聊天,一起思考,也是幫助的一種。」無法找到解答,因為困惑不一定是哲學問題,大多只是心中有目標,不過欠缺勇氣之故。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反思過往有否被無聊事而耽誤人生,是多麼需要勇氣呢。

在少時他亦同樣充滿不解,人生的意義、死亡的面貌他都好奇,也試過突然買本尼采的中譯本。但當時苦無門路,加上哲學的門檻不低,疑問一直都存在,只是如同一般人,翌日忙著上班、上學,未有深究的閒暇。直至高中遇到好老師,大學升讀哲學系,才知道過往營繞的問題,名為哲學。面對真切地迷茫的室友,偶然亦不懂安慰,但更多的是自覺已走出霧霾,並感到實在的幸福:「我很明確知道自己想做甚麼,就是荼毒室,它慢慢成了生活重心,是我最想做的事。有次直播,有室友說喜歡我們的理由,是發現原來無無聊就可以過一天。我們如常地食煙飲酒,想必YouTube界或文化界可能沒人如此。」文化團體開直播,邊討論哲學,邊講粗口很奇怪嗎?根據「可見性」(Visibility)的論述,一件事正常與否,取決於被看見與否。多做了,就毫不奇怪。

 

 

文青的另一形態
另一個責任,豬文連說出口也因怕得罪人而支吾,成員們立馬失笑,知道他要提及荼毒室口號:「嚴打學棍,杜絕文青」。文青一詞,發展至今亦無法說準是褒是貶,但也許會一秒冒出個畫面:套上闊袍大袖、背著麻質tote bag,周末不是在深水埗,便是在中上環以至堅尼地城一帶出沒。文青不限於特定團體或個體,鹽叔指這是超出文化界的現象,是整體文化現象,甚至是社會現象:「他們都穿著阿泉會穿的衣物(當天是淺棕色麻質上衣,有點唐裝感);買書不是閱讀的,只是為了營造氣質;去展覽,內容看十五分鐘,找位置拍攝花半小時。未必不好,但可以更好。」接觸文化也可以很帥,同時認真對待和討論。保持文章、直播和節目的質素,平易近人,又不失學術嚴謹程度,就是團隊做好自己的方法,他們眼中的文青,該當如此。

在接觸荼毒室前,不少人都承認曾經厭惡哲學,也對討論哲學的人反感:拋出一堆艱澀的術語,聽不懂,對方就自命不凡地叫你多讀點書。唸哲學的人,豬文發現不時都有個共同傾向:嫌棄人家對哲學的抗拒,但自己又未必認識得夠深,間接令人錯過哲學的樂趣和快感。同一情景,阿泉則以足球去比喻:「地方的文化貧窮會限制想像,你不曾知道踢足球多麼有趣,小孩都在踢西瓜波,自從看了歐國盃跟英超才開拓新世界!我們不是歐國盃,甚至不是港隊,但起碼在西瓜波球賽旁開多個場,人人也真的落場踢。」

 

 

哲學是公共的事
假設這兩年荼毒室沒有冒起,大概仍是一班哲學系生圍威喂,單純地因學術而走在一起,可以閒話家常,也不一定要經常探討政治哲學的種種理論。可是出得嚟行,預咗要還,因為公平,豬文自覺背後有責任:「源於這個時代,多了人喜歡思考、喜歡我們,我們受益於時代,就應該要為時代貢獻。這是公平的概念,假如有天我們不想再說貼地事、不再說政治哲學,只說最離地的形上學、知識論,這樣可以嗎?我們因社會受益,所以不可以,責任源自於此。」如同傳媒,他沒點名,有的因社會事件爆紅,後來卻變成一片死寂,稍為敏感的都避而不談,確是不妥,於是他不時套用作為自省。

公共責任,意即在領域裡的、公民的、社會的共同責任,在面對社會問題,就應超出私民的身分,共同思考及承擔。那跟一個討論哲學的團體有何關係?鹽叔嘗試延伸傳媒的概念,某人出於私人理由辦報,但只要進入了公共領域,就會在時空交錯下突然背負了個責任,在社會中扮演了某個角色。如果突然賣盤,甚至賣給立場相反的對家,都似乎不是說做就做的自由。對於一言一行,MK亦會更為謹慎:「對著室友,在思考個人論點的同時,也會多走一步,搜索有機會遺漏了的想法,會否無視或壓迫了某些人。」雖則非傳媒、非辦報,卻的確透過網絡及節目等留下痕跡,擦著邊際地,也沾了點公共責任的粉末。

 

 

窮則獨善其身
言論自由、新聞自由、集會自由,還剩下多少大家都心知肚明,成員卻堅信,我們還可以享有思想自由。就像諸子百家誕生之際,往往是動盪之時,願意思考和討論的人也愈多。關於亂世中做人的學說,沙特有沙特的想法,莊子有莊子的學說,每派的都能指出一二。阿泉認為把思想自由視為內在修為,是個人範圍內能做,而且效果最大的事:「如何在亂世中安身立命,我們可以做的可能很少。只要保持思想自由,就可以在亂世中安放自己,立得住腳。」關於亂世的提點,成員們一致認為蘊含最大力量的,是出自孟子的「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當中的獨善其身並非採用現代的詮釋,並不指境況欠佳就不問世事,做隻自私港豬,而是自強不息,整頓並改進自己的修為,做好一個人。

好,是否等於善呢?同樣的行為,有人被視為偽善,有人被當作左膠,何謂好人,多想有本定期更新改版的說明書,供人參照。魑魅魍魎狂舞的日常,怎樣做一個人、怎樣過生活,緊守心中所謂的好,鹽叔就當作是為心靈注入高劑量的穩定劑:「好和善相關,而好不止於善。在壞時代裡做一個道德價值上的好人,可能是一種寄託。可以學好一門手藝、寫好音樂、畫好畫,道德關係雖不大,但起碼沒有被時代控制,覺得一切玩完,要頹喪耍廢。」

除了孟子論說,他亦推薦著作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誕生於捷克的政治高壓年代,出自參與天鵝絨革命的當地作家兼思想家哈維爾(Vaclav Havel)。布拉格之春的全面黑暗,要到廿一年後的天鵝絨革命才重見光明。「當中不但有哲學基礎,還提到普通人在暴政裡該如何自處。有個字詞叫Living in truth,有人譯為活在真相中,我覺得更好的翻譯版本,是做個光明磊落的人。做一件事、說一句話都要對得住自己。口號不支持,我就不掛,證明我不是任你擺佈。如果有位走,你就走盡佢。」假若只抬頭乾等,上方可能只會傳來更濃烈的黑暗,各人做好自己,讓身上發光多一點點,暗極都有個譜。■

 

issue MAR 2021 VOL: 223
2021-03-30 16:39:26
甄詠蓓 不必謀殺也活得比你好

text.Nic Wong
Photo.Bowy Chan assisted by Stef
Hair & Makeup.Kinny Lee

甄詠蓓這個名字,以往有一段長時間與前夫詹瑞文的名字不可分割。她的人生經歷,彷彿像Netflix電影《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她說當日看這部電影時,真的哭崩了。

不經不覺,今年已是二人分開的第十年(2011年分居),如今「甄詠蓓」已是一個教戲品牌,以前人人都說自己「跟詹瑞文學戲」,今日很多人強調自己「跟甄詠蓓學戲」,以實力取而代之。

今日的甄詠蓓,不只教戲,還在導戲。舞台劇《聖荷西謀殺案》再度公演,劇作家莊梅岩找來甄詠蓓執導,期望為得獎無數的舞台劇目再作突破,透過她的婚姻經歷及人生看法,注入男女三方的黑暗角力之中,一次又一次手起刀落。

很多時候,關鍵都在一念之間。當年甄詠蓓決意不做怨婦,平淡地與女兒過日子,轉眼間男方改了個名字,鮮見於大眾面前,而當日被背叛的女方,透過行動來證明活得比你好。更重要是,多年來甚至是這個訪問,她依然堅持沒有公開說過對方的一句壞話。

一段婚姻的破裂,可以促使出手謀殺,也可以讓人重過新生。

 

 

第四度公演

這次訪問甄詠蓓的主因,從第四度公演的《聖荷西謀殺案》出發。去年莊梅岩決定重啟自己的劇本,找來好友甄詠蓓執導,繼《野豬》後再次合作,看中對方的人生經歷,似乎能為劇本注入更深層次。多年前,甄詠蓓早已看過劇本,卻沒看過多次的公演。「我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劇本,好處是我有自己的想像,而且它是少數由女主角出發的故事,相比起《野豬》以男性作品為主,今次有三個角色之間的矛盾,最觸動我的,一定是田蕊妮飾演阿Ling。」

《聖荷西謀殺案》在劇場獲獎無數,但更多人可能先認識電影,才重回原著劇本及舞台劇。甄詠蓓看過電影版,坦承不感滿意。「始終它是個舞台劇的劇本,我覺得電影版的改動有點問題,幾個主角的糾纏關係未能產生,感到他們著重這是一宗謀殺案。但我經常說,這是個愛情故事,只不過最後結局是謀殺,更重要是描繪當中人性的黑暗面。那宗謀殺案,是原點也是結果。」

正正是對角色的投入,她特別喜歡這個故事,深深感受到阿Ling的那種深愛,如何發展到一份執迷,錯了不能再返回,非常極端。「我經歷過結婚、離婚,到現在是單親家庭,我對家庭、男女關係、愛情,有很強烈的感覺:為何一段愛情,最終會變成摧毀自己、別人、二人關係、下一代?愛的背面,竟然是暴力?不只肢體暴力,更包括精神、心理,真的很大鑊!」

阿Ling的角色,原版由劉雅麗主演並獲得「劇后」,電影版由鄭秀文主演亦提名金像影后。今次再度公演,莊甄二人揀好新人選——田蕊妮。「莊梅岩找了主辦單位,他們第一個反應很現實地需要名人效應,加上這個劇本不簡單,演戲功力不高的人很容易被嚇退,加上要踏上舞台,還要對成熟女性的黑暗面有觸覺,必須要年約40歲,最後不知誰人提起田蕊妮。而田蕊妮給我的想像,她不是一個那麼簡單的女人,哈哈!」

 

劇場新手田蕊妮

甄詠蓓眼中的田蕊妮,能演繹複雜多重的角色,亦有相當的人生經歷,加上眼大大,一時兇惡,一時溫柔。「她就像這個角色中的那種passive aggressive,並不是叫你坐就坐,而是那種暗地裡的domination,更加得人驚,只是輕輕的提議,卻令你走不出她的五指山。最可怕是,她有她的理由,一切都是為你好,打從心底愛你。我覺得田蕊妮駕馭得到,絕對是不二之選。」
男主角由潘燦良主演,甄詠蓓笑說他是定海神針,有他在場,大家就很安心,而且還有另一原因。「他在舞台上給人很敦厚正義的感覺,但劇中阿Tang卻空有理想,自以為有幹勁,但其實怠惰,偏偏在酒吧工作的他又能吸引到女人,似乎我未正式看過潘燦良在舞台上演這些角色。」至於「第三者」Sammy,電影版由阿Sa飾演,但甄詠蓓認為此角色不應該是那種天真,卻是帶點危險和神秘性質,以外來者的姿態,搞亂那對殺人夫妻的生活。「大眾未必認識溫玉茹,但她滿手紋身,樣子也有種野性率性自由,本身性格更與角色無異。之前找她與阿燦一起試讀,當她讀第一句對白時,我與莊梅岩立即對望,心感找對人了。」

眾所周知,田蕊妮是視后人馬,但同時算是「劇場新手」,對上一次演舞台劇已是2005年《白蛇.青蛇》,今次再踏台板可說重頭來過。甄詠蓓大讚對方的舞台感及演戲底子好,領悟力高,對她很有信心。「我給她一些引導性的練習,不斷告訴她好像有很多個wide shot,卻沒有close up。」她聽過很多影視人士說舞台比較誇張,但她對這個說法有點反感。「誇張這個字,給人的感覺是中空,但我反而覺得是放大,利用不同渠道及頻率而放大,例如我正在跟你說話,卻有意識希望讓攝影師同樣感受得到,當中就要配合肢體、對手、道具及不同方法,再加上舞台技巧等等。」

 

跟甄詠蓓學戲

回想十多年前,「跟詹瑞文學戲」彷彿代表著演技大躍進。隨著詹瑞文與甄詠蓓分開,前者淡出舞台甚至幕前,近年幾乎沒有人再跟詹瑞文學戲,反而「跟甄詠蓓學戲」卻很流行,讓「甄詠蓓」變成了一個學戲品牌。她曾經說過,某些人跟她學戲,只是志在證明自己對演戲很認真,或者說出來壯壯膽,她坦言各取所需沒大所謂。如今她覺得學戲之成敗,其實很視乎個人需要,也看潛質、悟性、努力與否。「新人、歌手、model都有。有時經理人公司找我,希望三五個給我一起教,有的是小組,有的是私人,又或是拍劇時想被啟發如何演好一個角色等等。」當然也有不少素人「幫襯」甄詠蓓,她又喜歡安排明星與素人一起上課,素人可看見資深演員一樣放開懷抱地學習,演員又可感受到外面的不同世界,兩者同樣得益。還是那句:各取所需吧!

時至今日,甄詠蓓集教戲、導戲、演戲於一身,她當然笑說同樣享受各方面,但感受大不同。「導演永遠是一個領袖,要走到最前領航,安排其他人做甚麼,有時候不知道飲茶還是飲水,始終都要先決定,寧願明天say sorry轉軚被人罵,以及不斷與人溝通,管理所有方面,有時更要呃呃氹氹;老師卻相反,好像一名母親,站在後方鼓勵學生,就算對方跌倒也要鼓勵,指導他們開啟不同的門繼續向前,相對大愛一點,講真說話。」

「做演員呢,就理得你死啦,最正是演員,活在自己的世界,但近年我少做演員,開始有點陌生。早年很瘋狂,未想過做導演、老師,只想做演員,所以做得很盡,但自從我成為母親後要照顧女兒,沒時間投入演員所需要的情緒感受,經常要抽離出來。所以,現在我做演員駕馭得不好了,可能會太理性。」女兒長大了,又可重投演員的世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懂得去演,好像之前我有演出神戲劇場的《狂揪夫妻》,但我不特別享受,可能我享受自己話事,如果演出自己導演的作品,或者有不同感受吧。」

 

三年前不再神戲

提到神戲劇場,之前好幾年,甄詠蓓與黃秋生一同創辦,期間拍出《Equus馬》、《狂揪夫妻》、《仲夏夜之夢》等劇目,但原來二人在2018年經已拆夥。「當初與秋生合作,講好先嘗試三年,看看是甚麼的一回事。當然,他與我想做的東西不同,彼此的速度及喜好也不同,不代表誰人較好較壞,但既然如此,他做自己的事,我就繼續跑,做其他古靈精怪的東西。我們也不是以後不再合作,而過程間我也得到很多,但我過去經歷太多事情,無論婚姻、人與人之間,還是藝術夥伴的離離合合,我都處之泰然,一點都不可惜。」

命運很奇妙,2018年拆夥之時,正正是甄詠蓓踏入五十之齡。她坦言近年改變很多,卻不是年齡問題,而是社會運動加上疫情。「第一,我不會胡亂花時間,真不知道將來如何。每次遇上一個劇目,可能只會做一次而已,無論是劇場生態、生活環境、政治環境,當中有很多恐懼、問號。所以每一次,都頗有末日feel,只能做好今日,不知明日如何。就算你現在訪問我,我也不知道最後能否演出,真的不知是否可以在舞台上做到。正正人生經歷這麼多,有之前五十年的鍛鍊,我才可以有點泰然,有時緊張,有時又可以放低。」

「第二,到底甚麼事才值得自己花時間去做?當《Phantom》(歌聲魅影)都可以在網上看,那劇場生態到底如何?藝術又是甚麼?如果不在劇場內演出,又是否失去了意義?很多想法在這一兩年思考了不少,當然有消極亦有積極。但我覺得有些東西會消失,有些東西會保留,而能夠保留就是經典。好像希臘劇場本身沒有了,經已沒有人在露天看足一日,也沒有表演者再長期帶面具,但有些東西依然存在。正如我近年很想做一個希臘劇目《禁葬令》(Antigone),國王禁止主角Antigone將她的弟弟下葬,很似現在我們的處境,真的應該在太子上演。二千年前發生的事,直到今日真的沒變過,例如人性和權力。」

說著說著,甄詠蓓早已將命運交託給上天。「小時候我有返教會,但熱情在某段時間後就沒有了。直至幾年前,我再次回歸上帝……」她直言年輕時自負驕傲,即使不覺得自己很叻,卻經常看不起別人。「但經歷這麼多,特別是婚姻低潮,當時是『多失』,開始放低傲氣,發現原來很多東西都值得欣賞,包括懂得欣賞自己,所以我來到這個階段,經歷容易得多。」

 

分開十周年派對

好不容易,讓甄詠蓓主動提及「婚姻低潮」。其實她一直不介意透露,反而她不想公開說前夫詹瑞文的壞話。時光這個壞人,沒想到今年正是他們二人分開的第十個年頭。「十年喇,我會開party!」她再三強調,真的準備大開派對。「我們是2011年分開,其實第一年沒有人知道,直至報紙爆出來。差不多隔了三、四年後,我們才正式簽紙離婚,因為一直不想搞。直到今日,沒有恨了。」

「我們識於微時,真的一世人都沒想過會分開,起初我都是懵下懵下,整理不到,於是我就跟自己說,用一年時間給自己不去整理,想喊就喊,想嬲就嬲。一年過去,直到報紙爆出來,真的要處理了;第二年我告訴自己,開始要面對及看清楚這是甚麼的一回事,理性才真正回來;第三年我又告訴自己,是時候要放低,認知這段關係經已沒有,但真的不容易,不過我告訴自己真的過去了,必須要放下一些恨意及執迷。」

深刻記得,當時甄詠蓓接受訪問時表明自己「不做怨婦」,除了聽起來自強不息外,還因為她不喜歡負面情緒。「起初分開時當然有恨,但我不像秋生那一種人。有時我頗羨慕秋生,他很懂得罵人、吵架,無論如何,他都會第一時間先罵人,還會說:『當然是別人錯,難得是我錯嗎?』但我不懂罵人,總是想著是否自己做得不好及檢討,直至過了一段長時間,才會思考是否別人做得不好?那時候,我花了很多時間整理自己,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你問我現在還恨不恨他?今日的我,真的沒有感覺了。」

最終,是否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甄詠蓓說:「沒有。到最後,其實都是看你自己能否放低。很多人想找出真相,究竟是怎樣的?我又應否問清楚?他是否呃我?」對方給了她一個說法,大概是雙方不一致,當中沒有提及任何人。「但我決定不相信他,我相信我自己。」

「有些東西我明白的,相信是壓力太大,大家真的一起經歷了很久,而我明白他承受的壓力,簡單來說,最後發現我和他真是兩個很不同的人。以前年輕,這些不同可以令我們互相補給,互相學習對方的優點,但去到一個階段,我發覺大家都是截然不同,不再互相學習,不再支持大家,不再接受大家再走下去的路,那不如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人生。至於是否理解他,我有點理解,也有點不理解,但真的太耐了,轉眼已經十年,我真的會開party。」

作為被背叛的一方,至今甄詠蓓堅持不會對前夫說一句壞話,即使立場不同,即使各走各路,她只是默默耕耘,以行動證明活得比你好,似乎更令對方自慚形穢。當然,她感激現時人生的最愛——女兒詹樂童。「雖然說得老土,但女兒在我的身邊,真的教會我很多。很多人說我很硬淨,但我不得不這樣。當時她只有7、8歲,我倒下她怎麼辦?我根本沒時間哀傷及哀悼婚姻的死亡,只能繼續走下去,她亦成了我人生的支持。」

 

香港人的硬骨頭

十年過去,女兒今年17歲,甄詠蓓早已準備讓她出國讀書,意味很快離她而去。「再一次」單身,她更承認如今未有拍拖。「我沒所謂是否要找到一個長相廝守、白頭到老的伴侶,不重要了,有的話是感恩,沒有的話也很快樂。」她被愛情嚇怕了?未至於,至少每次在家看到燈泡壞了、電線很亂時,就想身邊有個人可以解決,但最後還是覺得——找個師傅搞掂就算。

「如果有這個人出現,當然是很理想,最怕是反過來要我去照顧他,我更擔心是這樣。之前我都有遇過一些不長久的,但覺得很煩,開始沒有耐性,但我不抗拒的,大家看得輕一點較好,但如果雙方看得太重,可能會太辛苦,始終我經歷過長達廿多年的關係,真的很疲累,或者我還未真正遇到一個心水吧。」

最後提到未來,甄詠蓓不看好但仍未絕望。「總括來說,我對香港是悲觀的,但悲觀中不是沒有空間。我很愛這個地方,相信大家經歷了社會運動,看到很多之前看不到的香港價值。當年由漁港到金融城市,不只是福地,不只是英國給我們甚麼,而是香港人真的有料到,只是以前大家顧著賺錢。當然,我對某方面如政策很悲觀,但我仍對香港人的硬骨頭感到樂觀。我相信我們的日子不容易過,也不容易完全地失敗。香港人,是不會容易給自己失敗的。」但願香港人好像甄詠蓓一樣,活得比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