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郵地址
密碼
submit
submit
CLOSE
issue AUG 2021 VOL: 228
2021-08-26 16:53:47

劉翁、陳嘉偉——香港鬼片的堅持:有因果、要見真鬼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劇照由電影提供

 

給你十秒鐘時間,讓你回想一下上一套看的港產靈異片叫甚麼名字?導演劉翁(Sunny)和特技化妝師陳嘉偉(Gary)數一數,這十年內的只記得張家輝自導自演的《盂蘭神功》和《陀地驅魔人》,再早一點,就是麥浚龍的《殭屍》。觀眾對恐怖片有需求,但因為種種原因,這十年都產量不多,於是二人以銅鑼灣糖街製片廠的都市傳說為藍本,創作電影《糖街製片廠》及電影體驗館,希望帶來層次豐富的本地驚嚇味道。

 

以鬼神點明因果

「你們見過鬼嗎?」類似是那些沒好結果的愛情電影,背後是曾經被傷透心的導演和編劇之道理,說不定鬼片導演和體驗館負責人,視網膜前都是鬼影幢幢。Gary說曾被無形的力量推撞,也透露體驗館裡確實鬧鬼,而Sunny尚未見過,他個人比較相信因果:「我相信前世今生,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不但是一輩子的事,所以那些做壞事的人,別以為可以免責、毋需償還。」其實每套電影都有因果,可以是一段職場關係的因果,或是被害者和施暴者的仇怨。在一套恐怖片裡透過鬼神,Sunny認為表達因果的起承轉合會份外清晰,也明顯地劃出道德底線,加上注入靈異元素當輕紗半遮半掩,灰色地帶愈來愈少,觀眾也會特別受落。

有因有果的故事設計,當短暫或不太正路地發展之際,就會成了所謂的Cult片,必須提到的是1998年上映、經典的《生化壽屍》:因為一支飲品,最後導致在北角新時代廣場到處逃命和打喪屍。有別於彭氏兄弟的《見鬼》系列,喪屍離地得在港式地道商場漫遊,而不是換了視網膜所以見到鬼,雖然是短暫的前因後果,但因為是Cult片,後來的事都順利被理解和接受。

 

 

就算見鬼 也確是好笑

就算事隔廿三年,仍然難忘張錦程那藍藍綠綠的壽司仔角色,那半笑半恐懼的情緒設定,Sunny會視為明顯的港產鬼片個性。他的心水名單上,《猛鬼差館》和《殭屍先生》各佔兩席:「《殭屍先生》像過山車,剛迎來接二連三的笑位,然後又來個驚嚇,在最害怕時搞笑,真的很壞。這是香港獨有的,而這種質地在香港很久都沒出現。」另一個特色,是真的「見鬼」,不像《咒怨》俊雄和《午夜凶鈴》的貞子的jump scare效果,出場每次都來去匆匆、披頭散髮。也許要貼合城市節奏和生活文化,港式的沒閒暇花十分鐘走到車房、抽出鎖匙開門,與其玩氣氛,不如出真鬼:「很多人跟我說拍鬼片沒拍到鬼才可怕,但《猛鬼差館》的鬼是在後頭追著你呢!非常實在,和我們的連繫較多,所以這次我堅持要有真鬼,這是香港鬼片的特色。」

既然港鬼是有戲份的角色,就要好好設計造型和妝容。以精緻手藝而知名的特技化妝師的Gary,在考慮演員本身的身體特色外,也會參考外國恐怖片的妝容。「一套是鬼魂全黑或紅的《Crimson Peak》,不算恐怖,但美感佳,另一套是《MAMA》,樣貌扭曲而眼神空洞,以上都是化妝師David Marti的作品。」他曾聽說以前港產恐怖片的妝容處理,多塗幾層淺色粉底就當是鬼,而明顯地頸部深了幾度,全因怕被服裝部投訴。有份負責《攻殼機動隊》的化妝部分,《踏血尋梅》中阿梅被撕開的面皮,也出自他的手筆,而這次《糖街製片廠》的小丑和紅衣女鬼因為要葬身火海,他也反覆進行實驗,思考怎樣呈現燒焦、脫皮、有血水的驚嚇效果:「紅衣女鬼本來是美女,如果醜就交代不了劇情。那秀髮是介乎於燒光和僅存一點之間的狀態,稀疏得令你覺得更可憐。」

關於那個糖街製片廠的都市傳說,源於1979年在糖街8號興建的小型的製片廠,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1994年,本來在製片廠內正拍攝電影《日落》,也是當時被看好、僅得29歲的新晉導演陳炎煬的首部作品。在8月21日的晚上卻突然發生大火,導致四死十二人傷。死者除了陳炎煬外,也包括演員越凡,而不少生還人士指在大火發生前,越凡的精神顯得異常,而該處後來便傳出鬧鬼的都市傳說。這樣的歷史事件為電影帶來一層實在感,而電影也入圍意大利烏甸尼電影節,其中因為小丑一角,Sunny收到來自外國觀眾的好奇訊息,想看看香港人如何設定小丑、設計這個來自外國的文化。

 


反正不正路 就來一場賭博

先說句大吉利是,如果沒受疫情影響,《糖街製片廠》本應在農曆年上畫,用鮮血來襯托那喜慶的紅,導演覺得反正疫情遠去之日遙遙無期,放手一博也無傷大雅:「香港人這幾年已經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到底還需要八星報喜和五福臨門嗎?反正大家現在都不太正路,不如就年初一上映吧。這次不但想做鬼片,而想營做一個氣氛。」惜計劃追不上變化,最後改變策略推出限定套餐,限定讓電影體驗館的參加者在事後欣賞電影。把恐懼的長度延展,也令電影更為立體,在體驗館先了解前三十年,電影裡再迎接後三十年。電影要說故事,實在不一定要在戲院。

每逢星期一,體驗館會舉辦播放Cult片、名為「CULT MONDAY」的活動,作為體驗館負責人,Gary在參加者身上留意到有趣的現象:「大家看起來都像是打政府工,然後放工來參加一般!人們壓抑好久,貌似正常,事實是有頭野獸或毒蠍子在體內,想做奇怪和不道德的事。」CULT MONDAY播放的,多是血腥和三級片,參加者入場前並不會被告知即將播放的作品名字,卻仍然場場爆滿,甚至有時被嫌不夠血腥。「但人們仍是怕鬼的,大多數是因為做了虧心事,而我們都做過虧心事。」除了信有鬼,Sunny以人性作補充,人類都有踐踏禁忌的欲望:「年輕時食支煙仔已自覺很壞,壞得要吐口水。年輕人對靈異事都有種希冀,大家都想接觸禁忌,輕輕踐踏一下界線,最好是踐踏後沒手尾要跟。」對恐怖片的好奇如同一般欲望,市場上沒地方容許發洩,那心癮就一直尋找安身之處,於是這五年常有探靈節目和直播,對著空氣也會大叫「快走」、「會出事」,算是舒緩一下、略略過癮。

港產恐怖片像一道刺激的菜餚,任何時間和年代,都有一群沉迷吃辣,享受腋窩冒汗的人。皆因深信著港產恐怖片有一群不離不棄的死忠,二人和團隊才那麼用力地把創作煮好,香辣同時令人回味。「香港拍一套戲大概要花八百至一千萬,而票房卻很少過千萬,落畫後還要分一半給戲院。哪個投資者會願意參與?拍鬼片,不用上大陸嗎?到最後就直接沒人做,但我們偏要做!」

 

 

2021-08-25 15:07:51
余家強:娛樂圈就是起大台與拆大台的歷程

Text: 李開泰
Photo: Bowy Chan

常言道:娛樂圈是個大染缸。明星起起伏伏,潮流一浪接一浪。曾任職《壹週刊》多年的資深傳媒人余家強,多年來見盡娛樂圈風雨變遷。今年他將自己筆耕經久的評論訪問,彙編成書,題為《大台起伏史》。所謂「大台」,並非當下那個被網民冷嘲熱諷的將軍澳電視台,而是一個匯聚全民注意力的聲畫焦點。

簡言之,這本書就是講娛樂圈的「起大台」與「拆大台」。

 

【文人走入娛樂圈的迂迴路】

余家強,中文系畢業,曾拿過青年文學獎。90年代讀中文出身的人,有兩條出路:一則老師,一則記者,余家強選擇了後項。他先後在《新報》和《明報》工作了半年,之後便加入《壹週刊》。最初他亦不肯定自己會做記者多久,結果一路走來,就成為了「老行尊」。

當年紙媒興旺,每間報社都想搶盡版面,連《壹週刊》都有體育版。因此余家強剛入職時,實乃體育記者。但他並非體育能手,週刊亦無可能登即時賽果。要找題材惟有另辟蹊徑,專注運動員人訪。如斯一來,他文字上的工夫就表現到了。以後刊內的其他人物訪問,都會找他操刀。在那個娛樂圈發展蓬勃的年代,要當主編,自然要以負責娛樂新聞為重,余家強亦不例外。當日讀中文系出身的一個體育記者,便這樣步入了娛樂圈的大世界。

回憶入行種種,余家強除了是交代背景,其實亦是感慨世事的姻緣際會;一如娛樂圈的洪流,居無定向、迂迴曲折。

 

【不知不覺的使命感】

在《壹週刊》工作多時,余家強認識了一大幫圈中好友。影視界的層層人脈與有趣資訊,逐漸為他所知。到後來離開了《壹週刊》,他繼續廣受邀請,為各大平台撰寫專欄。題材卻不限於娛樂圈,時政、文化無所不談。

近年他為某個網媒連載文章,內容回歸本行,大寫娛樂圈發展。出於記者血液,余家強不喜歡自說自話,於是在撰文時特意聯絡相熟的影人紅星。例如寫到「新浪潮」時,便去訪問章國明導演;談到港姐歷程,則去找袁詠儀。對此,余家強由衷感謝一眾好友的鼎力幫忙。畢竟按照行內規矩,許多時並非單憑「人情」二字,就能隨傳隨到。

雖然文章紮實,但因為刊登的平台功能有限,讀者群始終不大,余家強遂萌生了出書的念頭。其後他再聯絡《蘋果日報》,獲授權可以轉載及出版他自己的專欄文章。他從中挑選了與影視創作有關的內容,編輯為附錄,與上述的連載文稿結集成書,《大台起伏史》便由此誕生。

娛樂本為聲色之事,在攝影技術主導的21世紀,繼續以文字記錄娛樂圈生態,似乎實在不合時宜。余家強便打趣地說道,古天樂短短幾秒的一句「星夢唔講啦,完!」整個氣氛躍然於畫面,立即可以引來全民恥笑。如果用文字轉述,肯定無可能有這個效果。然而文字依然有它取替不了價值,那就是「坐而論道」般的深度:兩個人面對面訪談,雖然未必夠立體,也不能確保到真相,但卻可以呈現出許多細節,更可能在無意間承擔了時代的使命感。

上面提到,余家強曾向《蘋果日報》徵回專欄文章。起初純粹是為了寫作事宜,卻沒料到《蘋果日報》從此成為絕響,資料庫亦被關閉。如果當日稍慢半步,恐怕自己的筆耕也再難尋回。這本因心血來潮而寫的《大台起伏史》,就此在不知不覺間留下了時代的見證。

 

【起大台 拆大台】

提到「大台」,不期然會令人想起那個曾經紅遍東亞,現在卻淪為笑柄的電視台。但余家強的用意,卻非任何特定的機構或平台,而是一個關於娛樂文化的最大公因數。他將時間回溯到1967年,香港剛剛經歷暴動。不曉得是無心插柳,還是有意轉移視線,模擬免費廣播(Analogue)也在同年推出。友人潘源良曾對他說,當年未必家家戶戶都有電視,於是便有人用鐵籠罩著電視機,拖到公園,像街坊福利般跟其他人一同收看。翌日上班上學,大家便有共同話題。這個共同參與的大眾娛樂,就是大台。

1981年,香港電台第二台成立,開宗明義以年青人為目標,並設置一系列的音樂排行榜。樂迷依榜聽歌,各類偶像也紛紛湧現,最後總得有人登上寶座,成為帶潮流的一代巨星。報章上則刊登每日票房,供民眾緊貼話題購票入場。「羊群心理」愈滾愈大,大台也就隨之發展到另一個境界。結果三四十年來,影視圈一直都是那幾位天皇天后獨佔鰲頭。傳媒也習慣將焦點,全盤放在他們身上。

大台成功創造香港半生輝煌,也養活了一大批娛樂工作者。然而隨著互聯網的發達,再加上教育水平的提高,小眾口味逐漸走入市場。「碎片化」(Fragmentation)的聲勢愈來愈強,大台信仰開始坍塌。但已經走上神壇的大台支柱,自然不會輕易放棄江湖地位。於是乎幾個四五十歲的男女主角,便繼續在電視箱內上演情竇初開的戲碼。恥感十足之餘,也反過來佐證了「拆大台」之必要。ViuTV與Mirror,某程度就是因拆大台而來的新氣象。

 

【Mirror:大台再起,還是革命一章?】

談到Mirror,中文系出身的余家強,引用了張愛玲的一句名言,來形容他們的崛起,那就是:「成名要趁早。」

過去的大台模式,講輩份、講年資。新人要出頭,要麼參加比賽,要麼等待前輩明星公開提攜。總之凡事按部就班,一耗就是十多年。但Mirror卻是橫空出世,十二個年青人一湧而上,轉瞬間風靡全港。運作模式不再是傳統大台的論資排輩,而是彷如日韓的天團般,與Fans的距離愈拉愈近。表面上是以年青人為目標,實則是全民哄動。這個近年罕見的熱潮,堪稱是當下最前沿的拆大台體驗。

但既然娛樂圈就是一個起大台與拆大台的循環,這波Mirror狂熱,又會否在他朝變成另一個大台?余家強坦言,這確實需要時間驗證。畢竟人只要登了大位,自然就會有患得患失之感。這甚至跟制度或時代無關,而是每個個體在權力面前,所必需經受的考驗。當名利權勢盤根錯節,稍一不慎便會跌入大台的漩渦,而且可能還會來得很快。

不過在有待觀察以外,余家強也認為,今次Mirror的確存在「革命性」因子。單是急風暴雨式的全民熱捧,就已經是過去二十年間,大台模式操作下前所未有的現象。箇中顯然還包含了對於時代的心理投射。風眼的話語權也不再停留於傳媒工作者,而是由Fans主導。過去大台與傳媒人互為背書,巨星永遠停留在同一圈。今天全民四出追星,只需要手機,隨時隨地都能創造出最新話語,大台模式再難複製。

而Fans的消費力也遠勝從前,「教主」Anson Lo生日,神徒竟可包下郵輪為他賀壽。TVB常被恥笑是「老人台」,實則就是怕走得脫離市場,於是乎創作千篇一律,並全力主打中老年群體。但Mirror卻橫跨世代和階層,吸金力震撼全港。

不論社會迴響,抑或在商言商,Mirror都足以寫下香港娛樂史的新一章。縱使前路仍未明朗,但余家強感覺,這回可能真是一個改變的開端。

 

【娛樂(圈)不死】

訪談最後,很自然會問及余家強對娛樂圈前景的看法。近年創作空間壓縮,連他的舊東家《壹週刊》也宣告停運。對圈外人來講,種種跡象頗為不安。但見慣風浪的余家強,則處之泰然,直言娛樂新聞或許會自我修正,娛樂圈本身卻永遠不死。道理很簡單:「因為你唔做,人地就做。」

他解釋,作為傳媒機構,許多資訊的確需要因應時局過濾,對某些踩界的報道要較為謹慎。但娛樂圈自身,卻有一套特定的商業邏輯。只要某個題材或某類形式,能夠獲得受眾歡迎,那其他人自然就會跟風。說到底,大家都是求財和求名。哪裡有人退縮了,哪裡就會有人補上;只要娛樂有價,娛樂圈就會不死。

 

【後記】

余家強在訪談末段,提到了自己往加拿大訪問寶詠琴的一段經歷,當時她剛剛跟劉鑾雄離婚。

余家強獲她邀請上車,四處遊覽。途中寶詠琴不識路,致電找人詢問。她放下電話後,向余家強表示:「嗰個係我sister。」余家強回應:「你個妹?」「唔係,係Joseph(劉鑾雄)個妹。」

當全世界都為她倆的離婚鬧得熱哄哄,各類揣測層出不窮之際,寶詠琴本人其實繼續與劉家保持聯絡。她們始終做過一家人。

這件瑣碎的小事,自此就被余家強列為記者訓練班的一個案例。無需刻意八卦,只需要在日常間稍稍觀察,或者輕問一句,就已經是最真情流露的一面。

傳媒和娛樂圈都是大染缸,但揭開幕布,其實依然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或許比起張家長、李家短的是非曲直,這份包羅萬象卻又絲絲入扣的人情倫理,可能才是娛樂圈最迷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