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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NOV 2021 VOL: 231
2021-11-05 14:44:02

月亮下的城 黃妍

 

村上春樹的《1Q84》,靈感來自英國作家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1Q84》的時間線設在1984年,以雙線並進的方式,兩位主角意外地進入1Q84年的世界。而1984年和1Q84年其中明顯的分別,是後者的天空掛著兩輪月亮。這樣的故事設定,成了黃妍(Cath)新曲〈兩個月亮〉的靈感,剛完成了充滿治癒感的專輯《九道痕跡》,是時候跳進全新的章節,在黑暗裡學習對光明有所期待。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

makeup.Frances ho(@jessicachan_makeup team)

hair.@akichoi(@alexso_theattic team)

styling.Dorothy Lau

outfit.Mia Liu

 

《1Q84》分為上、中、下三冊書,Cath在前年就開始翻著第一冊,印證了外界的傳聞:故事要捱著看。難捱的原因是故事看似平淡,男女主角之間的關係似有還無,也一直無法找到把兩者連繫的接觸點。村上春樹偏愛的鋪排風格,令她在字裡行間感到迷失。但憑著友人的鼓勵,她在疫情期間決定把它看完,也成為這位愛書之人,在世界慢步的近兩年內,看過最深刻的著作。而腦內也能輕易勾勒出男女主角在兩個月亮的1Q84世界裡相遇,上面兩個月亮,下面是黑暗的公園的畫面。「對於兩個月亮的印象,是女主角第一次抬頭看見兩個月亮的場景。我會幻想,如果我像她一樣看見兩個月亮,我會否不作一聲。」

 

 

她把書借給了填詞的王樂儀,對方同樣被兩個月亮的意象震撼,也決定在新曲中呈現對比的視覺。「例如某件事看起來是錯的,但某程度上它有獨特的意義,所有事物都有兩體。如果沒有足夠的諒解和耐性去了解四周,你會錯過很多東西。」這樣令人聯想起《九道痕跡》裡,人和人的千絲萬縷:〈牆身有裂〉中原生家庭父母對子女帶來的束縛,也許父母也曾經承受、施加情緒勒索者,也許同樣是被情緒勒索的人,而〈消失的人〉裡,欺凌者和施暴者的內心其實同樣脆弱。把《九道痕跡》梳理過後,她打開了一扇門,除了王樂儀填詞,還有台灣樂團Vast & Hazy的林易祺負責作曲,以黑暗的情緒越洋建構音樂的部分。但傳到Cath的耳窩中,旋律中有輕鬆的設計,也有高音的點綴,在灰黑中有希望之感:「兩個月亮,兩個人向同一面,在月亮底下你會發現很多面向,所以黑暗之中,你依然可以看見光。」

這一年對黃妍來說,想必圓滿如月,推出專輯、開表演、辦展覽,後者甚至向公眾收集和長輩相關的故事,再極速地用兩個多星期做十首demo。而初出道時,她老是在台上處於驚青狀態,甚至有同事在演唱後問她:「你到底記不記得自己開過show」。因為決心不想再浪費機會,這次的演唱會心定了,也好好感受。同時打破外界對她的文青框架,多了棱角,也願意擁抱不好的情緒。

因為黑暗,所以需要有光,這兩年整個音樂界別也湧現大量治癒功能的作品,包括《九道痕跡》,至今這種治癒的能力和黃妍的名字連上了線,亦也許在更早的時期就已展露出來。曾經有位相熟的台灣朋友離世,於是她寫了一首歌,並在告別禮上播放。作為全家最支持她走音樂路的人,Cath的表姐在聽畢歌曲後,就形容她本來就是走治癒路線的人。「我想開一扇窗戶,即使窗口有多小,我都想開窗逃出去。雖說這兩年,我看見很多事物並沒有出口,但只要人們聚在一起,就可以繼續很優雅地在廢墟中行走,每個人都是一點微光。」她親證很多人會壓制自己的情緒,封鎖出口,她卻鼓勵大家面對黑暗,將黑暗和崩壞的東西釋放開去。

 

 

假設多治癒歌曲,是因為世界有需求,樂觀去想,假如世界變好了,我們對它的渴望會否減低呢?Cath以蔡健雅為例,最近她推出新碟,正正因為被疫情困住,於是就無限爆發靈感。當環境不容許你放開自我、好好爆炸,我們能做的就是令生活多姿多彩,思想愈見豐富。「歌曲很能體現當下世界的問題,如果天下太平,所有事物都很光明,你會發現很多歌曲偏向單一,很少黑暗的歌。轉個角度,當你在崎嶇之路,創作的爆發力最為厲害。」

當能集合個人的爆炸力,就能成為城市裡的新氣象。她留意到去年開始,城市裡的音樂明顯地起著革命,獨立音樂備受關注,音樂種類也明顯地豐富得多。Cath簡單舉例,MC $oho & KidNey feat. Kayan9896的〈係咁先啦〉,以往不會放在電台音樂排行榜很高的位置,現在無論小清新、慘情、說世界、說社會、說自己,各題材也會有聽眾。她笑言人家口中的小陽春,在她眼中簡直是「大陽春」,也歸因於我們都留守在城市中。她回想以前當OL時,每當放假也是立馬訂機票,卻忘了腳下的是家,要重新發掘可愛之處:「放假時,香港人不再是忙著去日本瘋狂掃貨,而是坐了在香港這個地方。行走的空間是小了,但你的心會放大許多。」

issue NOV 2021 VOL: 231
2021-11-05 12:30:42
87歲,仲想點呀? 曾江

text.Nic Wong
interview.Nic Wong & 金成
photo.Bowy Chan
Location.Grand Hyatt Hong Kong

訪問曾江當日,撞正黑色暴雨警告,風雨不改,他一頭白髮亦未有被吹亂。讚美這位昔日染髮代言人白髮好看,他笑笑說:「現在好好睇呀!頭髮係白色就白色啦,而且我覺得白得好睇喎。」還追求立即變黑?Out咗!

剛過87歲,聲線依然洪亮,霸氣十足。正當開始訪問之際,他大大聲說:「要講真話!我喜歡講真話,永遠都要講真話,不過要大聲一點,我耳朵不好。」

從影七十年,他今年依然在拍廣告拍電影,新片《一級指控》現正上映,原因只得兩個,一來回饋香港電影幫助新導演。「香港處於這樣艱難的時期,我可以say no咩?我應該say no咩?我say no都不好意思啦!」

二來,他追求好玩,在角色之間尋找不同。「老實說,去到我這年紀,很多時候的角色已經很typecast了,大有錢佬囉,黑幫大佬囉,但如果我能夠演到那些老闆、黑幫頭子有不同呢?」

曾江不諱言,活到這地步,這世人已經很豐富,仲想點呀?「如果人生可以再來一次,我希望可以更豐富。現在我還未夠滿足,依然想找尋更好玩的東西,當然要體力可以,健康可以啦……」

 

「我的水準只是B頭A尾,很多方面都是這樣⋯⋯」

疫情之下,曾江坦言近年大多時間在港,很少外出,專注在家中培養全新興趣。「以前畫畫多,現在就喜歡在家煮食。」他說很久沒畫畫,主因是找不到自己的風格,自言水準只得B級,苦無方法攀越A級,「沒有那個感覺,所以就玩另一件東西。」於是,他選了一頂不可能有自己風格的新興趣,看書看youtube照辦煮碗,就是入廚煮食。「三年前我才第一次入廚房直到現在,我給自己合格的分數,C級左右。當我看到別人吃完再吃,很有滿足感,期望下一次煮得
更好。」

上月剛過了87歲生日,除了聽力不好,比較麻煩是患有痛風,出入要帶備枴杖,亦要每日服藥,但由於不用戒口,所以曾江也不太介意。「以我自己來說,年紀只是一個數目,當然要有相當的精力和體力,才可以做到很多事。」他憶起以往年輕參與很多運動,例如在南華會打網球,參加香港聯賽,由D級打起,最後更升到A級。「我覺得自己的水準只是B頭A尾,能夠升上A級,但下一年又跌回B級,保持不到,在B級有得贏,A級冇得贏,很多方面都是這樣。在我而言,演戲、畫畫、寫字、煮食、打波、旅行等等,一切都只求好玩。」

的而且確,曾江從影七十年,拍過荷里活電影、英劇、大陸劇,但最後的聚居地依然是香港,繼續在香港拍戲。「其實我沒有選擇香港,但我是在香港出來的,甚至應該直接說,我是從TVB出來的,那時候最辛苦,卻是最多東西落袋。當時我們一年可以拍到多達400小時的作品,拍完後可以即刻翻看自己的演出,發現有不好的地方,下次不要這樣做,當然你沒特別想改進,可以不看。」

 

「好多演員來來去去都是這樣,只是一份職業嘛,沒問題的⋯⋯」

抵制TVB當然不對,但批評還可以吧,尤其是他那個年代的TVB。曾江繼續老馬有火:「我對自己有要求,樣樣興趣就連揸飛機,統統都有要求。但好多演員來來去去都是這樣的,深感只是一份職業嘛,沒要求的。當然,只要在TVB乖乖地、聽聽話話,要得到五、六個金牌,好簡單啦,聽話就得。嗱,今年減你五個騷?沒所謂啦!」

憶起當年粵語片時代的中聯演員,他大讚吳楚帆、張瑛、梅綺等演技高到不得了,很有誠意去演戲;其後曾江在TVB那時,與他口中的發仔、偉仔,總是大家坐在一起研究角色,怎樣才可以演得過癮一點?「我們不是交行貨嘛。交行貨,容乜易?飛紙仔,難得到我咩?我唔驚你㗎,你咪飛紙仔囉。但看過劇本再深究演出,質素真的不同。」

說得興起,怒火中燒,他回想起某次經歷。「有時拿了劇本回家做好功課,想到怎樣才演得有味道,入廠後發現原來對手想也沒想過,只是背對白。我便問對方可否怎樣怎樣演,卻換來一句:『關你X事呀?』所以,你明白這麼多人憎我囉。大佬,我不是害你,我這場戲有一百分,你卻是零分,好睇咩?不好看的,但你堅持要零分,我又可以怎樣做?難道你打他兩搥咩?我乞人憎的原因,不就是這樣囉!」

 

「香港處於艱難期,我可以say no咩?我應該say no咩?」

經過這麼多年,遇過不同有心有力、無氣無戲的對手,曾江還是繼續演戲。最近上映的電影《一級指控》中,他就有不少搶眼戲份及對白。問他接拍此戲的原因,他不失霸氣地:「現在沒有東西可以吸引我拍戲了,但現在香港這樣艱難,我在這裡得過這麼多東西,如果都不肯say yes,應該自己摑自己一巴啦!」當然,曾江在回饋當中也有追求,他說了兩個字:不同。「每次演出都是大老闆、黑幫頭子,到底有何意思?每當看到或覺得相同,我就要演得不同。『不同』不一定正確,但到了我今時今日,我能夠afford到不正確喎,要知道,並非人人afford得起的。」

曾江坦言,從未試過有人會找他扮演乞兒,卻深信很多老人題材可拍攝,例如健康老人獨力照顧病重老伴或意外受傷的子女,甚至覓得第二春呢?他深深明白,當中考慮的東西不少。「你放一個曾江放進去電影,可以收到多少錢?下了這個成本,是否收得返?」霸氣背後,其實他依然清醒。

今次參演新作《一級指控》,曾江飾演政黨主席,表面上已經退休,實則仍操控黨務運作,一心培養兒子成為第二梯隊,可惜恨鐵不成鋼,兒子更捲入一宗全城哄動的富豪女兒謀殺案中,作為父親的他,不惜一切維護兒子,與方中信及陳家樂所演的律師團隊大鬥法。曾江表明反對這個角色的所作所為,卻不得不否認社會中真有這種人。「如果劇本需要我這樣,而我又接了這部戲,就要加倍支持角色,尊重角色。我真的反對他,不喜歡他的,但不代表我不演,反而要更加演好,這才是專業、敬業嘛!」

 

「理想或者愛國,一切都只是為了自己。」

相反,曾江對片中角色的某些想法,尤其在電車上與方中信談論公義與私利的立場,他卻深深認同:所有人都只是為了自己。「年輕時很有理想,很想做一些事,但其實不知道可以做甚麼。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及年月後,發現原來自己最想做的事,一切都只是為了自己。譬如愛國,不就是希望國家強大後,對自己有好處嗎?」忽然想起,曾江在訪問前強調的那一句:一定要講真話。

看曾江在片中西裝骨骨,原來是出動私伙。「現在拍攝規模大小與我的演出無關,不關我事了,做好我自己好過。如果劇組沒錢給我造服裝,沒問題,我拿自己私伙那一套,有何問題呢?我還問導演哪一套可以?不夠好的話,我再拿另一套。」過往拍戲這麼多,人家次次都為他訂造西裝,害他不知所措,「掉又唔係,唔掉又唔係!」正好,今次又再大派用場了。

疫情之前,其實曾江不時北上拍劇拍戲,他霸氣盡現地說:「人仔咁好搵,點解唔拍?老實說,大陸的事比我們進步太多。」問他們有甚麼叻?他卻反問:有乜唔叻?「化妝?你看得出女演員有化妝嗎?你看不到的。攝影?以前幾萬支燈打在頭上,現在兩支搞掂,自然舒服嘛!劇本?的確,我們不能完全嗒得晒,因為母語不是普通話,但我老婆嗒得晒喎。明明它是宣傳片,看下去卻有意思,現在香港很自由啦,寫不寫到呀?」說真話,真的嗎?

作為資深演員,曾江更覺得與內地演員交手非常好玩。「跟他們演戲,總是想不到他們會這樣演,逼使我一定要花盡心思去思考怎樣演。不思考的話,我真的會輸給他們很多,而我為何要輸給他們?所以,大陸依然需要我們這種會思考的演員,既配合得到,又有新鮮感,你說有幾好玩?」在曾江的眼中,果真是好玩大於一切。

 

「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仲想點呀?」

寓工作於娛樂,曾江能夠玩足八十幾年,不諱言只是好彩。「如果你要養家,你要老闆喜歡我,你希望老闆喜歡而加薪水,那樣就無得玩了。但我很幸福,屋企環境可以,我不用給父母生活費,當我有多少錢,就可以花盡所有,不是個個都可以的。」

說到底,他非常相信上天,相信命運。「你可否創造到自己?很多時候,那條路死了,冇得走,不到你不信。當然你可以有這麼多想法,我卻覺得這是上天幫你搞掂,才讓你想得出有幾條路,而不是你自己的決定。我不知道上天是誰,也不知他叫甚麼名字,但我知道的確有他的存在,久不久會跟我說話。我有時都想跟他說,他未必答你,但他會聽。」

信上天,所以他不會傷天害理。「以我來說,人與人相處是最難的。我以為這樣對你的相處之道是最好,但你可能不認同,所以我一直都說,我只有一個條件,我不害人,你可能不欣賞我這樣對你,但是我自問沒有害你,沒有裝陷阱,沒有篤你背脊,我過到自己後,我話之你。」他坦言,從來無法子令所有人喜歡他,於是喜歡自己好了。「老實說,如果我害人,還可以活到今天嗎?八十多歲,還有這樣的健康,還可說這麼多無謂說話嗎?上天不會放過你,它也很公道的。」難怪早前他去蔡瀾的書法展,互相問候幾句後,對方寫了「仲想點呀」四隻大字給他,他笑到合不攏嘴。「的而且確,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仲想點呀?只不過,這些不是人人都領悟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