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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JAN 2022 VOL: 233
2022-01-05 15:18:04

古天樂 明日之科幻

text.Nic Wong
styling.Sum Chan
photo.Alex Lam@Secret 9 Production House
hair.Dan Tam@O4
makeup.Carmen Man
jewelry & watch.Cartier
wardrobe.BOTTEGA VENETA、DIOR MEN、CELINE HOMME、MONCLER

有否想過,如果沒有古天樂,近年的香港電影會是怎樣的光景?至少,沒有一部高水平的科幻電影。

籌備製作經年,前期三年加後期四年,《明日戰記》終將上映,今回古天樂手執當日拍攝的頭盔,娓娓道來香港電影的特技團隊,絕不比荷里活遜色。

這陣子,從《明日戰記》宣傳可見如箭在弦,古天樂坦言拍電影有兩大心願,第一是卡通片,去年與美國公司合作拍了兩部,出任執行監製,成功登陸Netflix;第二就是拍一部高水平的科幻片,改變香港只有警匪片的想法。

甚至,他最近留意到韓劇《魷魚遊戲》反攻國際,深感人家非常聰明,在有限空間下拍一個人性鬥爭的戲。「如果香港電影想衝出國際,不就是拍少一些以往大家拿手的東西,拍一些不同空間、人性方面鍊得更盡的作品出來,就像《魷魚遊戲》一樣,都可以拍得成功。」

香港電影盼有明日,先要有科幻的思維吧。

 

明日,香港有部科幻片

上次我們邀得古天樂擔任雜誌封面人物,大約是四年多前,當天他慨嘆香港電影來來去去都是警匪片,希望感覺新鮮一點,因此想籌拍科幻片。那時他保持神秘,不肯透露關於《明日戰記》任何東西:「講了就沒有神秘感,將來看到電影你就知道。」苦等四年,電影製作多時,他知道很多人有疑問:為何《明日戰記》這麼久都未上映?「大家可能忘記了,近兩年疫情影響下,就連戲院都試過不開門,重開後亦有很多電影排隊等候,大塞車,來到今年終於可以上映。」

大家看過Marvel電影的製作特輯,演員要在綠幕前演出,古天樂說以往港產片很少這樣拍。「《明日戰記》現場全都是綠佈景,四面都是四層樓高的綠佈景,買綠布都買得很離譜,期間又遇到強風下雨,各方面困難不少。」綠幕前演戲,少點幻想力都不行,古天樂卻答得輕鬆。「其實不難。我不明白為何這麼多人說很困難,譬如有一場戲,我要打一個三層樓高的機械人,就這樣幻想怎樣打,配合動作等等,香港外國演員都是這樣演。」就像預告片中,機械人在天橋上追逐車輛,原來統統都是電腦畫出來,呈現得真實一樣。

古天樂聲音導航,帶大家回到拍攝科幻電影的現場。「現場很多東西都沒有,主要靠後期。你知道嗎,科幻片不用畫storyboard的,但電影未拍之前,早已有一部分做好特技,有一條動畫片段,看一次就清楚明白,而且演員是不能改動那些鏡頭的,現場一定要做足,之前已有充足資料,所以演繹不難。」

 

 

最大挑戰的,反而是動作場面,他手上的頭盔還好,但盔甲足足重達三十磅。「就算不用做動作都死,每次導演一停機,我就會找三部冷氣機對著我吹風,可想而知有多熱。」最初要工作人員替他穿上盔甲,需時45分鐘,後來愈來愈熟手,愈來愈多人幫忙。「有點似Formula 1換車胎那樣,最後只花五分鐘就能裝拆。」

籌備經年,盡善盡美,古天樂認為《明日戰記》有象徵意義。「我們都可以做到一部有水準的科幻片,象徵香港電影踏入新的里程碑,不只外國才有科幻片,香港都可以生產出來。」他直言過去香港根本沒有科幻片,就算是早年劉德華主演的《未來警察》、郭富城主演《全城戒備》等等,統統不放在眼內。「那些不是科幻片,只是科幻題材的電影。真正的科幻片要用上大量CG,外國科幻片之所以拍完這樣快上映,原因是他們有很多間公司一齊做,每人負責一分鐘、十幾秒,所以快得多,但我們只能夠慢慢去做。」

「以往亞洲做機械人的特技真的少有,好像韓國、日本、內地幾乎沒有做過機械人的特技,最近的已是《勝利號》(Netflix韓國電影),片中有機械人但只得一隻,我們這一部卻有好多隻,是很複雜的一件事。機械人以外,還有怪獸,我們甚至將整個城市建立出來,很細緻,很花功夫的。特別留意的是。這次我們沒有荷里活團隊,全部都是香港自己人做的。」

 

今日,不只最佳男主角

一直以來,古天樂都是兩條腿走路,一方面拍攝自己公司的電影,同時也演其他公司的電影。「演自己公司的電影,我會了解更多流程,其他公司的話,我只是做一個演員身份,聽導演話,分別只在這裡。」從影多年,他直言演員參演電影一定以角色、劇本行先。「但上年全年沒有人開工,還有甚麼因素可言?」他慶幸金像獎停了一屆,否則根本沒有電影上映。「現在比較顧及香港電影的整體性發展,停下來太耐,我都希望大家有工開,有飯食,有嘢做。」

別忘記,古天樂崗位眾多,他是現屆香港演藝人協會會長及香港電影工作者總會會長,舉動足以影響一眾電影業內人士。「以前做演員,一直都很被動,只可以看劇本看角色,或者有何方法調較角色如何去演,但現在更想做一些不同電影,真的不同了。現在我是filmmaker,就要想得更多,如何創造一個空間出來。」要知道,古天樂向來不提及自己是電影公司老闆的身份,今次難得透露更多想法,可說是一大彩蛋。

說著說著,古天樂難得評價一下香港電影的發展。「電影永遠都是有質素才有人看,譬如《梅艷芳》真的勾起大家很多回憶,我有朋友看了五六次,片中很多場景都沒有了,例如利舞臺、荔園。」他認為拍攝共同回憶是一個做法,但整體香港電影還可以做甚麼呢?難道《尋秦記》電影版又是從回憶出發?他輕輕預告一下:「一直以來,不斷有人跟我說,不如拍《尋秦記》電影版,機緣際遇下,有公司買下版權跟我洽談,我才答應。起初想過用科幻片包裝,因為是穿越嘛,但最後還是沿用以往尋秦記的路,講述項少龍在二十年後的命運,到底遇上甚麼人等等。」

 

前文提到,古天樂不只思考自己,而是尋求香港電影的未來發展。「有時拍電影,亞洲市場的題材有點局限,可能大家會疑問,為何拍來拍去都是警匪片?警匪片以外,我們還可拍甚麼?始終是市場需要,如果又是警匪片,還有甚麼角度?是否臥底再臥底?還是內心鬥爭?」要是香港不拍警匪片、愛情、小品式的電影,他深信香港電影要進入另一個階段,努力拍另外一些電影,好像科幻片就是一例。「我自己一直有個想法,想拍一部結合很多科幻及特技元素的動作片,現正籌備中,希望可以今年開拍。」他深信只要有想法,願意花時間的話,最後一定會成功。「觀眾覺得有質素的,就一定
去看。」

展望未來,《明日戰記》只是一個開始,往後會繼續下去。「Marvel都是這樣,只要做到第一集,再做第二集的成本低一點,很容易的,正好解釋為何他們每部都有兩三集,目的要減輕成本,動畫也是這樣,畢竟人物已經建立出來,只不過技術是否再提升再細緻等等。」另一方面,他預料全球的製作在疫情下將會縮小。「現在疫情還未過去,可能又再爆一個很嚴重的,好像Omicron傳播力強但病情不算很嚴重,但如果下一波爆得很勁,即是每年冬天都要擔心一次,市場就要面對電影上映會塞車,就算延期也是一大成本,因此不想冒太高風險,未來電影的走勢,成本一定要降低,可能就要拍一些具有本地色彩、看到時代回憶的低成本電影好了。」說穿了,明日要科幻,同步又要本土回憶,香港電影也是兩條腿走路呢。

 

後記:有理想的人不會累

每年古天樂主演的電影眾多,屈指一算,2021年上映的已有五部(《總是有愛在隔離》、《真.三國無雙》、《金錢帝國:追虎擒龍》、《梅艷芳》、《G風暴》),拍完尚未上演的超過十部,究竟如此鐵人的他,會否有疲累的一刻?「我不疲倦的,你問問其他人,我在現場一個打八個,哪有疲倦?沒有疲倦這回事。」他直言去年因疫情停工沒拍戲,依然有很多工作,很多身份,總計全年看了九十幾個劇本。「要顧及整個演藝圈,好多嘢搞。我沒有甚麼疲態不疲態,有理想的人就不會疲態,反而如果沒有理想,沒有方向的人,只要有少許東西做,都可能會疲倦的。」■

 

issue JAN 2022 VOL: 233
2022-01-05 15:17:53
關錦鵬、張叔平 有人喜歡藍

text.Nic Wong
interview.金成、Nic Wong
photo.Bowy Chan
location.Hong Kong Arts Centre

病毒來去無終,疫情下也有好處,這一年來不少經典電影推出4K修復版在大銀幕重映,讓大家懷緬過去經典的美好時刻。

今年輪到《藍宇》,事隔二十年清晰細膩地再現大銀幕,無論是陳捍東的愛意、藍宇的離開、那場運動的迷思、鏡像反映的互動、燈光藍調的憂鬱,導演關錦鵬及美術總監兼剪接總監張叔平(阿叔)印象深刻,齊話當年有人喜歡藍的經典回憶。

 

火紅與鬱藍

想當日《藍宇》的起點,關錦鵬憶述當年製片人張永寧介紹他看同志網絡小說《北京故事》,那時候流行度相當火紅,希望他能夠拍成電影,但關導看完後並不喜歡。「我與編劇魏紹恩傾談過,照拍的話不如不拍。我覺得故事是一部偷窺同志的情色小說,就算我come out了,都不應如此肆無忌憚吧。後來知道可以大幅度改編劇本,我是開心的。」

小說背景發生在北京的八十年代,是他希望改編的一大原因。「內地那十年發生了很多事情,而且這兩個角色很有趣,不只是愛慾,很多人事發生很多抉擇,包括性向上的選擇、家人的關係等等,這些細節比陳捍東與藍宇的多場床戲更加動人。」

 

關錦鵬憶述,當年《藍宇》拍了700萬人民幣,阿叔反問:咁多?導演說:「雖然香港票房只有150萬港元左右,但台灣票房明顯比起香港收得更好,後來DVD上架,香港排行榜好像是兩周售賣榜冠軍。同時,我聽說賣埠成績不錯,老闆不算是蝕到入肉。」

廿年過去,4K修復版去年已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映。再次調色的張叔平表示,修復後的結果不算很滑溜。「粗粗地,似菲林。當初拍攝那個菲林已沒有,只能用copy來做,有些畫面本身很暗,尤其開頭那幾個鏡頭,所以不會調得很清楚。」二人異口同聲,過去多年未有翻看,只是今次調色修復,才正式多看幾遍。阿叔笑說:「我沒特別準則,因為沒人要求我要怎樣做,看自己的心水,這幾年喜歡甚麼,就是甚麼。」

 

張叔平的隨心直覺,往往有神來之筆。他們眾說紛紜,到底阿叔有否跟現場?他堅持自己當年「跟啲唔跟啲」,關錦鵬就說他全程交給助手跟拍,但造型、選景一早已在北京做好準備。「阿叔很仔細,第一次去睇景,就留意到房門上的瓷漆反光度,兩個人在鏡頭前站立,門上如何反映出影子如何晃動等等。每個導演與阿叔合作,都會感受到他對這些細節的敏感度。」

不少影評後來提到,張叔平的鏡像效應在《藍宇》中起到重要作用,尤其二人的家中都有鏡子,一方面暗示同志在大陸的隱蔽和遮掩,另一方面透過鏡子的反映,看出他們只能從鏡中的自己及無奈。特別是藍色燈光,憂鬱得映襯著二人在都市裡的
孤獨。

莫非真的有人喜歡藍?據說電影原名為《有人喜歡藍》,後來暫名為《我喜歡藍》,最終才定下《藍宇》片名。陳捍東與藍宇之間,導演是否偏心後者多一點?「大家都知道,某程度上電影都是講兩段關係的處理,藍宇戲份沒有陳捍東那麼多,但每一場都到位,而他的角色是直接打動人心。」的確,兩位男主角同樣入選金馬獎,但最終擸走金馬影帝寶座,是劉燁所演的藍宇。

 

胡軍與劉燁

事隔多年,大家依然關心,為何當年胡軍與劉燁豁出去演得這麼投入,是否內地演員才更大膽,為藝術而犧牲?「我覺得要公平一點,當年我第一個想起演陳捍東的演員是姜武,即是姜文的弟弟,後來他了解過後,覺得同志角色不適合他。」直到選定胡軍及劉燁後,二人收到劇本,沒過問酒店房那場全裸戲如何拍攝,也沒追問尺度去到多少。此時,阿叔插咀:「演員幾好,可能當時還是新人,沒甚麼所謂,想不到如此容易。」關導表示,那時候他接觸到很多演員,思想都很開放,當時casting見過好幾個,現在已是大明星了。

來到拍攝現場,關錦鵬更加放心。「碰巧胡軍、劉燁都是中央戲劇學院畢業,胡軍大劉燁十年,胡軍給了劉燁很多信心及支持,好像哥哥一樣幫助師弟,而劉燁亦很明白師兄這樣做,感謝兩人都有足夠聰明去互動。」

 

有趣是,當代兩部港產同志經典電影《藍宇》與《春光乍洩》,同樣由張叔平擔任美術總監及剪接總監,兩個故事發生背景分別是內地及阿根廷,唯一不同是,前者是新演員主演,後者是大明星擔綱。有機會讓關錦鵬再來一次,還是胡軍與劉燁主演?「如果梁朝偉和張國榮都願意演,不過要將故事改成發生在香港的話,我是不會考慮的。他們是大明星,拍一部港版《藍宇》當然是一回事,但以戲論戲,當日選中了胡軍及劉燁,廿年後再看都是很好的。」

除了美術,張叔平也是《藍宇》的剪接總監,操殺電影節奏的生死大權,原來當年毫不猶豫剪走一大段戲。關錦鵬自言,當日拍攝陳捍東與太太林靜平的婚姻生活,只得四場,拍得不好。阿叔說:「我覺得感情太薄,全數剪走了,可以不交代就不交代,觀眾的腦裡會自己串連。」於是,最終二人婚姻不和的情節,改以閃現式交代。時至今日,阿叔還是那句:「沒用的就要掉走,其他電影的很多對白,統統被我剪走,總覺得畫面交代到就可以。」

 

《藍宇》的成功,不只是同性電影的經典,更是愛情電影的經典。4K修復版快將上映,近月來關錦鵬接受不少台灣及香港傳媒訪問,發現這部2001年的電影,當中牽涉不少時代變遷,甚至連繫到香港的生活及社會改變,至今都能代入得到。「想當年,一些同志朋友都不敢拖手入場欣賞,感覺上現今比二十年前進步不少,但我覺得中港台三地之中,香港貌似最文明,卻依然是最保守的地方。」

當日在北京成功拍出禁片,他慨嘆今天更加困難,可一不可再。「以裸露程度或各方面來說,今日再拍會更難,很多意識形態包括題材上的選擇,其實收緊了不少,製作困難,找演員更難。」也許只能入場看看《藍宇》4K修復版,聽聽〈你怎麼捨得我難過〉,懷緬一下陳捍東與藍宇的舊情,也悼念創作自由愈來愈少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