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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MAR 2022 VOL: 235
2022-03-28 16:59:09

帶你回家剪髮 李偉忠 Joe Li

 

text.Leon Lee photo.Bowy Chan

 香港人很奇怪,既愛說情懷不老,但又怕老土守舊,正如以往愛把慢工細活掛在嘴邊,如今卻追求手起刀落。香港理髮店要求生,便要真正做到與時並進,從精緻服務的上海理髮﹑款式多樣的沙龍服務﹑十分鐘煥然一新的速剪潮流,到近日為了應付港府鐵腕清零而回家中剪髮的操作,能做到「周身刀,張張利」的,或許只有這間藏匿在藍田舊樓內的50年老店。 「只要開到口,不論是傳統還是流行的都可以給你做。」奧莉花髮廊師傅李偉忠(Joe Li)說,髮廊自開業以來都是兼容上海理髮與沙龍的模式,實行「有老有嫩」順潮而動的做法,即使如今獨自堅守,也會好好守護這份情懷。

 是家 也是理髮店

在啟田商場的對面,有著一座正在維修外牆的舊樓,從地下穿過鐵閘來到狹窄小巷,抬頭一看望到俗稱花柱的紅白藍旋轉光柱,便知啟田大廈內有著傳統的舊式「飛髮舖頭」。雖然是家用住宅,但隨著電梯門口打開,一道白光映入眼簾,在昏暗的樓層內印有「奧莉花」牌匾的燈箱格外亮眼,除了已經褪色的造型範圖外,上面還貼著服務收費早已「不合時宜」的價目表。「我們多年來明碼實價沒有太大變動,不像現時的髮型屋總愛強硬推銷。」Joe說:「我們髮廊相對特別,不止是包含上海理髮和美髮設計,同時也是家居與『樓上舖』的結合。因此客人要洗頭,其實會在店內經過我們起居飲食的地方,是實際意義的『回家』剪髮。」 問到當初為何會有這樣的構想,Joe說其實一家人包括雙親及兩位哥哥都是髮型師,爸爸雖然出身自傳統上海理髮店,但他也知道單一形式會流失各種客人,在那個年代要養家便要「乜都做」,而理髮又是長時間工作,因此為了方便家人團聚及節省成本,便決定合拼住宅和髮廊,讓大家能在工餘時間「回家休息」。 縱然店內的老闆多達4位,但營運上卻是絲毫沒有爭執,Joe憶述當年的生意很好,每個人客源都十分穩定,大家各自負責屬於自己的部分:「通常都按年紀分配,一些較年輕的客人由兄弟三人處理,而年紀老邁的或是特意指名的才由爸爸負責。許多時候客人都是一家大細舉家出動,便自然會分攤各自適合的客人。」

 

理髮精髓在於細心

時至今日,一家人齊整時光不再,舊式髮廊亦已經寡寡無幾,但這裡的顧客始終絡繹不絕,皆因髮廊並不只講求感情更看重技藝:「現時年輕人常說的『Barber頭』,說到底也是上海頭的一種,只不過稱呼和包裝上有分別。但這類新式理髮店普遍都用電鏟操作,因此出品的髮型「青位」會顯得十分工整,若然客人頭角處較方正,用電鏟便難以修飾頭形,真的不是每個人都適合這種剪法。」Joe又指,以前上海理髮所謂男士專用,不只是一種賣點和情懷,更多的是因為專注而起的耐心和細緻:「一些上了年紀的客人有時並不喜歡電子產品,亦可能會因為電鏟附帶的震動而感到不適,考慮到他們身體較後生脆弱,便會用傳統的鏟青剃刀來修剪;當然年輕人的喜好我們也重視,你看坐位旁邊有著各式各樣的髮蠟、捲髮棒和直髮夾等造型工具亦隨時待命,不論是梳整復古油頭還是現代髮型都沒有問題。剪髮要針對的不是性別,而是了解需要,這麼多年內我們都刻意維持著這種新舊式髮廊與家居混合的感覺,便是方便與客人叙舊,我認為這是一種理髮店的文化,也是我們為了延續上世紀港人生活態度所下的苦工。」

不要小看老古董

像早前疫情十分嚴重的時候,儘管還沒下令關閉,但許多人已經不敢出門剪髮。Joe雖然也怕遭受感染,不過顧念到一些客人的急切需要亦會帶他們回家剪髮:「不久前有位熟客帶了他的後輩過來,因為他們都是公務員必須定期整理髮型。起初他看到店內的風格和用具也不敢讓我修剪,不過後來他傳訊息給我,說不太相信能在這樣的老店剪出如此精細的髮型,甚至收費只有他以往光顧的一半,是自己有眼不識泰山。」 客人的說話,讓Joe意識到店舖門面的確有點陳舊:「我明白每個年代的後生仔總會追求最新最潮的事物,不是說港人貪新忘舊,我們曾經也時髦過,自然理解的。」不過他認為「舊」也有舊的必要,質感和價值並非用時間來衡量。「有人偏好新穎,自然有人鍾情懷舊,如果真的沒用的話早就被淘汰了。舉例說,店內的舊式理髮椅保留至今已經50多年,不止是散發著上世紀的復古韻味,更要有它在才能進行剃鬚服務;沿用舊時的器材亦非為了『念舊』,一個真正『高質的髮型』,剪裁固然要緊,但要為客人整理油頭,最理想的做法是用柔和微熱暖風慢慢吹捲,舊式風筒的風力和風嘴設計便最為適合。」至於風潮的轉變:「希望他們給予老店和小店更多的關注,不是快就代表好,也不能『照板煮碗』把髮型複製貼上,像下巴容易破損便得慢慢刮掉鬍子,不能草草了事。」

issue MAR 2022 VOL: 235
2022-03-28 16:04:20
Barbershop俐落實際為上 Adam Chan

 

text.陳菁 photo.Bowy Chan,受訪者提供(portrait)

說起barbershop,冒起木地板、微黃燈光、復古陳設等意象,實在是人之常情。無論步入在港barbershop,還是查看歐美店的裝潢,似乎都彌漫著類似的氣質。問到當中的本質和精神,在香港和泰國經營著數間理髮店的Adam Chan解釋,其實可以很純粹:「Barber一字,沿自拉丁語的毛髮、鬍鬚,故此要處理好男人的毛髮,離開店舖時要靚仔、要sharp。我喜歡剪髮,但那其實不是太神聖的事。」

 

由對Salon的抗拒開始

十九歲入行,2013年左右,Adam在四百呎的空間開了第一家理髮店,當時獨個兒處理剪髮和其餘的運作事宜。很多人會把有型的barbershop和傳統的上海理髮店作比較,他立下決心一人闖關,把腦內理想的畫面搭建為現實,背後存在五、六歲時去Salon剪髮的童年焦躁。「我自小就不想去太多女人的地方剪髮,洗完頭又要坐,搞幾個鐘唔知做乜,款式又花巧,沒考慮到我要打波游水。除了Salon姐姐幾靚女,基本上沒甚麼可取之處。」 他所說的花巧,不單是髮型,也隱含著賺錢為上,不惜令程序變複雜,導致大量呆等的時間。Adam本來報讀理工的圖像設計課程,後來沒收到取錄通知,於是轉修髮型學校維期二十個星期的課程。修畢便去中環理髮店見工,還自稱有三年經驗。

 

 

把上海店Fading變精細

在自己開店前,他見盡行業傳統而無謂的文化:「Salon的師徒制似乎是迫著要你一直為客人洗頭,洗十多年才能轉剪髮,明明剪髮沒太多理論,面型、頭型大多大同小異。」他偏愛乾脆俐落的節奏,後來一人主理理髮店,開初時還有做漂髮、染髮,但後來未知是一人工作壓力大,還是在狹小空間裡嗅著化學物料太多,他胃口明顯變小。於是取消漂染服務,搬走了相關儀器,看起來專門點,多了陣男子氣慨。事隔多年,他仍記得五、六歲時喜歡跟著父親去上海理髮店,師父手起刀落,沒多餘的花巧動作,剪出來的髮型實用、線條分明,fading的技術也不錯。 到自己開店,當時歐美興起fading技巧,於是他好好鑽研,嘗試做出比上海店更精細的工夫,也對得起比老店高出數倍的收費。那時文華東方和置地各有間barbershop,後者每次收六百,他便以半價左右的價位作招徠,畢竟客人要保持fading的分明,十幾天就要修剪一次。

Adam和很多人一樣,同樣珍惜著有系統的上海理髮店,特別是屹立北角近40年的僑冠上海理髮店:「他們剪得很好,剪一個頭100元,但租金好像要八萬、十萬,到底要剪多少個客人才能蓋過租金的支出呢?太難了。」僑冠在兩年前結業,他更感可惜。 作為同行的早期份子,他形容自從barbershop愈開愈多,後來有年輕人以為他的店抄襲其他宣傳較多的理髮店,對於香港人大多以外表為先,甚至因而作判斷的風氣,他只可苦笑應對:「實在無聊,連Instagram也反映得到。大多人看圖覺得barber外表有型,剪髮技術應該同樣優秀。有個髮型我覺得剪得不俗,於是拍照分享,讚好的人數不及我牽著兒子的照片。沒辦法,我也要拋個身出來。」髮型屋暫閉又再營業,不難想像他是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雖有損傷,但他選擇自我安撫,起碼沒美容和健身業般血肉模糊,同時突破了他的過往認知,原來香港男人超級貪靚:「這行很特別,以前以為髮型屋不死,但一關門原來客人會粗口四起,沒想到頭髮對香港人來說那麼重要。」

 

 

泰國香港的剪髮共鳴

目前Adam在泰國開發業務,在曼谷和清邁各有營運中的理髮店。兩地人都姿整,特別是曼谷富裕的那群,曾經有客人買了往清邁的即日來回機票,只為找Adam剪個髮。清邁的店收費便宜了一截,但對清邁人而言未算親民,故此大多在剪髮後拍張夠Instagrammable的打卡照,然後就會消失三個月。「香港和曼谷最相像之處,是如果你外表差,真的會受到白眼。假如在香港踢拖,配個火雲邪神般的髮型,但你駕法拉利完全沒問題。但曼谷不容許,駕法拉利便要有法拉利級的打扮,非常有趣。」 店員的多重身份 老闆不在港的日子,Hair House barbershop by Adam Chan交由徒弟營運著。徒弟們大多是理髮店的前顧客,憑著相似的品味,成為被挑選的客人。招攬人才,他不喜歡請本來懂剪髮的人,技巧可練,但審美觀是生來的。人有型、有眼光,剪出來的髮型不會差到哪裡去:「為顧客剪頭髮,除了頭型面型,衣著同樣重要。穿復古風的可以剪vintage點,做運動的剪個清爽點。個性比經驗重要,吹水時也不會太九唔搭八,問人家食咗飯未。」

以往市面同類型店舖少,客人數量多,Adam也教出許多門生,有些人後來也自立門戶。外人看來,似乎是一場競爭對手的養成,多年過後,他背後的心態仍然隨意,也有種義氣:「錢是賺不完的,salon以前會跟髮型師簽約,說如果你跳槽會告你毀約。人家不是你的兒子,唔通打工打一世咩?你學完要開店,我也阻止不了,你做得開心,我也為你開心,起碼你開店不是因為討厭我。」現在他不再教那麼多人了,雖會增加總收入,但會分薄徒弟各人的收入,有違本來以手藝改善生繼的承諾。他曾經婉拒開速剪店的建議,也是怕自己打自己人。一位Barber的有型之處,該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