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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MAR 2022 VOL: 235
2022-03-28 17:46:39

循環悲喜間 林家棟

Text.Ko Cheung
Photo.Ching Ho Yin
Hair.梁佇鳴Alex @Salon Nova

Makeup。張楊蕊而@J.A.C.K. Factory
Location.紙上

初進演藝行業,有人教落稱呼「前輩」謹記有禮貌。何謂有禮貌?就是凡人叫聲「乜哥、乜姐、乜爺」最體面。惟入行逾三十四載的林家棟,倒不在意門面,即使位列影帝、身兼監製、編劇及演員多職,他始終習慣大家視其老朋友,親切喊一聲「家棟」最好。他還喜歡跟所有人平等相處,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暢談電影、細味人生,才是正經事。

尤其香港電影再陷低潮,家棟自覺作為中生代電影人,有責任善用閱歷和資源打破階級、年齡或領域的界線,盡力連結各懷專長與理想的人,合力為港產片尋生機。無論行業枯榮輪流,這老朋友表明願留守此地,陪伴你我細賞黃昏餘暉,亦於黑夜中互相守候,靜待黎明再臨之時。

 

活在日常的香港演員

演藝人或分兩種:有一種總是氣勢逼人,渾身散發耀目星光,令人心生遙不可及的距離感;有一種則祥和可親,走進人群中也不突兀,還渾然天成地融入其中。家棟屬後者。縱然銀幕上他演繹季正雄、關超和斬哥等狠角色,眉宇間流露懾人的殺氣及壓迫感,可是當其回歸日常,整個人的氣場及言行,倒更貼近鵪鶉仔、大隻廣及阿純等經典角色,直率、簡單又在地。像是次訪談,家棟沒如多數的明星專訪,建議於大酒店、名餐廳進行,或要求華衣禮服的造型,反而放手予編輯自由發揮,應安排前往「死場翻新」的文藝新聚點北角富利來商場中拍攝。

「環境唔好,更要正能量,但不是靠講,真的要做。」家棟直言熱愛創作,從無綫藝員訓練班出身,跑七年龍套才擔正,約2001年又轉攻電影,先後做過演員及幕後,深知影像、文字及梳化服等部門的需要,「能力範圍內能幫就幫。我常自我鼓勵,也鼓勵大家:『保持正能量!希望在明天!唔怕!』」或許心態校正,因此「好戲(人)有好報」吧?受時局及疫情等影響,香港電影陷入低迷氣氛,偏偏家棟卻接連多部作品面世,包括主演的《手捲煙》、《智齒》,或參演《梅艷芳》、《總是有愛在隔離》、監製的《殺出個黃昏》,以至好幾部尚待上映的如《尋秦記》及《斷網》等,相對不少同業可說產量密集。「託賴大家,也是巧合。某程度自己算好彩,剛好戲院開到的時段,幾部戲早年已完成,剛好進入排片階段,趕到開院推出,才有產量密集的感覺。」

至於外界好評,「不只反映自己努力過,更重要印證業界都有打不死精神。這幾年,不論市道或年輕人的機會,都多了關注,新導演如陳健朗找我演《手捲煙》,或是自己監製《殺出個黃昏》,跟首次執導的導演高子彬、編劇何靜怡及演員鍾雪瑩合作,又或我邀請前輩四哥(謝賢)演《殺出個黃昏》,心態都好一致:『唔好擔心太多,去啦!行啦!環境幾差都好,要做的事就堅持做。』不知作品口碑、票房等是否理想,但一日有人肯做,香港電影就存在。世界可以好差,但我們要保持朝氣。比起驚或迴避問題,電影人理應要習慣解決問題。」

 

逆境驗證何謂真愛

相對「快靚正」,家棟的作品大都經年累月打磨,由面對問題、進入創作到正式面世,電影人身處時空往往跟觀眾之間存在微妙的時差,當坊間看到成果,他已進入另一階段,思考更新的問題。「成日畀人鬧搞個劇本搞咁耐㗎!」家棟放聲大笑:「但欲速則不達。誰不想出來就『嘩,好紅、好勁』,但不可能也不現實,萬丈高樓一定要平地起,根基才紮實不倒。」他說任何行業,要讓人看得到你,還承認你、信任你及接受觀點,必須經過不斷嘗試、累積和反覆驗證。「我收到任何劇本,何解要不斷踢(調整)劇本?重覆問導演和編劇:『角色點解有某種言行和想法?有咩動機?經歷過咩?』無非想力臻完美。像昨天,我開了五個鐘頭會,再跟朋友討論七個鐘頭創作,差不多凌晨四時才休息。但我不覺辛苦,非常享受。」

愈惡劣時,家棟認為愈驗證到基礎和意志。「疫情不發生都發生了,當是『不幸中的良機』,雖則環境艱難,可是大家即管沉澱。家陣最好無藉口,無得話『我好忙』、『趕住做乜做物』,你必須停下來面對自己,面對現實,思考以前拍過的電影,做過的創作,有哪些地方要酙酌。入行這麼多年,高低起伏、順境逆境、被鬧被讚乜都試過,依然留低繼續做,應該真心鍾意。」家棟說著嘴角上揚,像極大男孩談初戀情人,含蓄中情感濃烈。「牽涉電影和創作的事,我會愈做愈起勁,好鍾意幕後工作,配音又跟、剪接又跟、調色又跟。一來,自覺半途出家,自然要虛心學習。二來,真心享受,不想離開,知愈多愈好。做電影似拍拖,你對著喜歡的人,幾多個鐘,做咩都不厭倦,好正的。但假如有一日,你見到message唔想覆,聽到把聲就悶⋯⋯嗯,要搞清楚是否變心了,又應否得過且過地相處。」

追電影夢的浪漫背後,很多現實難題要克服,家棟認為不是一句有熱情足以愛下去:「好實在要面對的。我常直接問同事和年輕人:熱情因何而來?可磨鍊幾耐?若遇人生交叉點,電影排第幾順位等。不想大家漫無目的浪費時間。我尊重每個人有生活,要照顧家庭親友,我都一樣。但這行業真的會忙到『六親不認』,當考驗和選擇臨到眼前,你必須做好心理準備去選擇。」更殘酷,這行業的付出及收穫不一定成正比,「你真的要好愛,才捱得過好多關口,這或會令『成正比』機會多了,但沒人保證是必然。只當打工,你未必太適合。做創作的本質就是這樣,誰可保證未來?無的,千萬別這樣想。」

 

等待與主動之間

參加第15期訓練班加入演藝圈,到當上電影監製,出品《打擂台》、《死開啲啦》,至2017年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評論學會及導演會的三料影帝,以及今年憑《手捲煙》首次入圍金馬影帝,並與《智齒》「叫雙飛」地再殺入今屆金像影帝競逐之列,一切別人眼中「理所當然,有付出自有收成」的結果,家棟坦言沒預計過,亦不會預計。「Day 1拍戲,我都沒諗拎獎、出名,純粹鍾意創作對思想和人生有幫助而做。」家棟說沒不必要的期待,才沒有所謂「等待」回報的痛苦,「我自覺等待不難受,每日都在享受創意生活,像一塊海綿般持續吸收新知。一晚,我可以在N字頭平台看四部戲;或跟人傾完一個劇本,十劃未有一撇,腦海已浮思不絕。再者,等待不是空等,而是累積情感、儲存經驗,那怕外界好多出於關心的質疑,例如阿媽不停問,阿仔搞乜咁耐未見成績?朋友勸你,老友做呢行搵唔到食㗎,但你搞清楚心態,會明白等待是值得,不會被動搖。」

還有,「單是有機會不夠,最重要你把握得到。現實講就是『本利歸還』,無論戶口或掌聲。我又更重視掌聲,戶口的數字,勤力可累積,但掌聲不是人人願意給你,如果等到,證明你一直自我充實有價值,沒白等。」亦要學會主動爭取,「幾十年來,我不斷修正自己,開工跟導演溝通,問對方可否給我試甚麼,就是主動。通常導演都肯,對方見你努力,都不介意給幾分鐘你表達,互相尊重嘛。真正愛電影的人,無論哪個部門都不想部戲死,千萬別怕提問、講意見、被人鬧,有需要就主動表達,這叫爭取。我從不會匿埋自己想一輪就算,而是會周圍問人,也親身實踐。」

久而久之,家棟發現慢慢做到更多的事。「開始做幕後甚至寫劇本,也是這樣發現而來。當靜怡拿《殺出個黃昏》搵我傾,雙方覺得故事未夠成熟但可以發展,我尊重劇本是她原創,絕不會搶來親自改,而是答應她幫手,再等2018年她寫好劇本,最後階段才協助修訂等。為了幫她明白創作是怎樣一回事,我會輔助及引導她別一本通書讀到老。這就是既有等待,也要主動成就的例子。」家棟說,「時間、人物、地點好緊要,少一樣都事倍功半,但齊了就事半功倍。早三年做《手捲煙》不是這狀態,早五年做《殺出個黃昏》又未必搵到某些人。要等就耐心等,要爭取時就捉緊,兩者之間,又要有沉澱,理清每個選擇、放下的原因,機會來了就知怎樣把握。」

 

在冒險樂圈參透人性

談劇本及機遇,家棟又怎樣判斷哪些作品值得參與?「演員出身,我好著重人物設計。以《智齒》為例,2017年左右,Paco說有個角色我一定會鍾意。我跟阿瑞(鄭保瑞導演)見面傾,好記得中途自己爆了一句:『斬哥係依附仇恨而活,無仇恨,人生是捱不下去,都幾痛苦。』接著我好堅決表示恨演這角色。大膽說,這十年八載的港產片,幾多人願意講暗黑又有別倫常,關於『罪與罰』的題材並不多,我幸運遇到就要捉緊。」

家棟恨「玩」這種角色:「那怕日日在垃圾堆打轉、成身臭到冤,哈哈哈,我好想玩呀!」他雙手一攤,仰天一笑:「現實世界中做不到!這樣說或有點殘忍,我也不是虐待狂(笑),但你試想像,嘩,可以在美術創造髒亂不堪的垃圾世界,感受斬哥痛徹心扉的情緒,和極致的道德掙扎,不斷遊走城市中街巷,跟仇人對打、追逐,甚至站在仇恨邊緣,思考到底是否手刃對方。極端性、超脫現實的命題,勁吸引!」演員渴求的不是片酬,而是自我挑戰的任務,「既然電影是冒險樂園,電影人就該敢試也要有輸得起的精神。我好熱切求導演『畀我演啦!』,再盡力做,做到會好興奮,做唔到就OK我衰仔(笑)」《智齒》中,他竭盡全力去做,「開拍時三十幾度,著件絨褸、乾濕褸,成面鬚,還要塗滿baby oil,油淋淋,我忍不住跟阿瑞講笑:『你都幾慳budget,化妝都慳到咁』但問心又非常享受。香港電影正是需要不尋常的角色,讓演員探索更多面向。

遇到有違常理的角色,家棟又怎樣進入角色?「我會將劇本拆骨拆到淨盡。演員不是單靠記性好,必須理解劇本。我會跟編導提議改對白,除了要似『人話』切合角色的身份和處境,對白背後的潛台詞,或沒說出來的部份,一樣重要。電影除了用語言,亦用畫面講故事,身體語言及面部表情等都是關鍵。《智齒》有一場講斬哥探昏迷的太太,坐在床邊滿臉沉默,別人看似牽掛?但作為照顧者,他的情緒早已抵臨界點,想的是『你又辛苦,我又辛苦。你不如快啲死。』演的時候,我一聲不發,阿瑞有問,斬哥真的這樣想?我覺得會,當他看到太太一呼一吸的痛,其實好想動手,但礙於丈夫和警員身份、社會道德觀念,他不可能親自動手,只好心裡祈求,那怕停電都好,總之好想找理由脫苦海。」

 

「人設」從受精一刻已成形

人物與對白牽引到劇情走向,家棟視「一劇之本」為創意基石,總出盡方法跟創作人調節到最好。「不時收到劇本,人物處理不夠細緻。舉例寫『人物小傳』,真的有人將大綱重寫一次當交代了,不是嘛?別介意我粗俗解釋,甚麼是『小傳』?就是當父母受精、孕育這人物時,他的故事已開始,所有關於角色的原生家庭、教育背景、友情愛情、興趣夢想等,都累積成為其性格和思維。當攝影機一roll,第一個鏡頭起,角色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要承載表面未說出卻深入骨髓的細節。再簡單的說,明明一班人在酒吧飲酒,點解主角零零舍舍好挑剔,指定邊款酒、用咩杯、飲幾多?所有舉動都在說故事,交代他的精神及心理狀態。電影講細節就是講這些,不是chok住講金句就是好劇本。」

以個人演出為例,「《手捲煙》原初劇本不是現在這樣,我跟陳健朗討論後一起改動很多細節。尊重他的原意,牽涉他啟發自父親的部份,盡量保留,就我演出的人物及跟角色之間的關係,我則幫手豐富層次。例如先為電影定調,導演想詮釋浪漫和義氣,但我的角度理解是『一幫被遺棄的人』:退伍華籍英兵、邊緣的南亞人和鳳姐新移民,全都融入不了主流社會,袁富華和白只代表向錢看的人。前者就像國際都會中,半世紀的地標重慶大廈,只能依賴附近的霓虹燈照亮去證明存在,整件事好諷刺。除了燈光會建議調暗,亦想帶出這裡不是天堂,人人對香港見解不一的想法,每個角色各有象徵。」

為使人物情感更實在,「有一場,我買豬肉給文尼食,想整蠱他;文尼見到櫃門爛了,會用龜殼頂住,被我罵完蠢,又會改用其他東西補救,或自己守住櫃門等。來往之間,人物由互不信任,到慢慢了解對方,一步步讓觀眾看到雙方的情感建立。還有,有些對白導演或因年紀未必知道或寫到,我幫手加減,例如『事頭婆咁孤寒嘅,passport都無本。』是經歷過殖民地的人會明的話語,反映時代性。我最怕事後觀眾問『家棟,點解咁咁咁演?』(抱頭)咁就弊!即是演得不清楚,交代不到。我寧願事前同團隊執到盡,好過事後解畫。」

 

讓我擔當新舊兩代的橋樑

電影打開一道門,讓家棟走到更遠的世界,自從《打擂台》(2010)首次擔任監製到《死開啲啦》(2015),探索了比演員更富主導權的幕後領域,在《殺出個黃昏》中再次擔起監製任務,他自覺有不同領域的新體會。「每個部份都會參與,我經常講笑『全部人都走唔出我的手指罅!』哈哈。今次我是投資方,一來,知難回本,想參與多點,承擔多點;二來,驚再不做,第時做不到,尤其四哥和Bo Bo姐(馮寶寶)都半退休,好想跟他們正式合作,他們參演不只是明星地位,而是讓人看到像四哥已八十幾歲都出來撐香港電影,是一支好大的強心針,讓後生一代也別輕言放棄。」

談傳承,人們總在說「以舊帶新」,但家棟認為《殺出個黃昏》亦「以新帶舊」,「我放手給好多新人去試,在他們身上學到好多新知識。所謂傳承理應這樣,不是我用權威強加想法給他們,也不是他們奮力挑戰前人,而是雙方積極嘗試、互補長短、合力碰撞新火花。這是一次傳承示範,尤其給廿零三十歲的crew體驗,好過我用把口去講。」作為監製時,家棟又怎樣看自己的位置?如何一邊為團隊編織安全網,在可控範圍中發揮,同時又不扼殺創意,也令溝通順利?「我這條橋好重要。好多電影沒了這條橋,信任斷了、連結沒了,就大鑊,好多問題應運而生。我日日都跟場,不只做公事,也做精神領袖,等大家知道有咩事都有我在,仍會去幫手解決,隨時搵我。我經常幫大家做心理建設和溝通,過程中都一起成長,拍完最開心,不是入圍甚麼獎,而是收到大家的訊息,說部戲拍得好開心,學到好多嘢,發現我都落手落腳(大笑)當然,我都是打雜來!最驚聽到人講『係咁㗎啦!』好想前輩看到後輩的用心,也讓後輩知怎樣跟不同部門交流,電影現場再忙碌辛苦,但氣氛可以是開心和諧的,大家有商有量,不是某些人話晒事。」

「入行至今,我都是順勢而行,訓練班開始,有句說話影響我好深,就是『家棟,你唔靚仔,要畀心機。』哈哈,OK!確實某程度上,我是沒自信的,也有點想逃避自己,內心的確不太享受不停聽到人叫『林家棟、林家棟』,反而想渴望做小昆蟲般,到底飛來飛去觀察。當看得多不同人得需要,自己又得到過人相信、幫助,自然想傳給下一個有心人,讓大家得力量慢慢壯大,找到自己的價值。」

「可能受成長影響,細個我住九龍城寨,父母忙於工作,又離婚了,我這個排第七的孩子,大家沒太多時間理會。雖然家人都好疼錫自己,但心裡對生活或覺得不圓滿吧?總想找方法逃離。例如好鍾意攤在床睇電視,最記得無綫放映日本勵志劇《前程錦繡》,看著浩介、申陸、池勇(無綫譯名)等,三個好不同性格的人,怎樣勇敢克服不如意的辛酸;晏畫又會看超人片,那是我在現實中見不到的世界,又有好多人性觸動,當中的美好非常吸引我,會指著公仔箱幻想:有一日要進入這世界。」中學後,受到朋輩影響,他又愛上聽歌看電影,「經常去鷹君中心附近的『新華戲院』睇戲,那裡專做高質的電影,像《追鳥》等電影,我全部都會看。」

 

演員不安份才是應份

光看不滿足,投入社會試過不同工種,家棟內心更篤定要做演員。「那時自覺有能力而去做,但現在長大回看,會知那時其實想逃離眼前的現實,也想選擇另一個我可以創造的現實。初入訓練班、做演員時,問過自己是否鍾意?如果不是真的喜歡,當時又不會用晒成份糧去金獅(KPS Video Express)租碟睇。我都驚㗎,何解咁享受一條友晚晚睇碟?真的日日去坪石,十隻十隻咁租回家看。知道個心走唔甩,真的好愛演戲,就決心做出成績來,不是想紅,而是想成為圈中一份子。那時思考好多問題,望住阿諾舒華辛力加,會想為何他會這樣演?看《喜福會》,嘩,好勁,何以那麼多隱喻。若干年後我回看,自己是想找wonderland,也愛上這個不現實的地方,渴望在不現實的領域中,開創及展現一些真實存在的人事物和情感給大家分享。」

講起跑龍套階段,與其說「捱」,家棟反而認為過癮。 「真心好玩㗎!例如做家丁,老爺在說話,我得個背影?都會思考有稱職與否,是演技和心態練習。搞清初心,日後面對所謂高低潮都不太影響,因為享受嘛。」真正可怕反倒是成名後的重覆,「拍完《茶是故鄉濃》又嚟套《酒是故鄉醇》,唔好啦,好痛苦。日日返工不是打仗,好氣餒,試過一年拍超過一百集劇,真心乾了,更大鑊是脫節,那時忙到97至99年社會發生的事,幾乎都不知道,演員生涯會死的!明明我想遊戲人間玩到the end,死在舞台才開心!這不是辦法。」

家棟的經典角色,總帶有戇直、內儉以至害羞的氣場,但現實中談到夢想他勢死不妥協。「拍完《金裝四大才子》決心換環境。第一時間儲錢,重新來過,放下所有虛榮,不去連卡佛買衫、不要靚表,出入坐巴士。對我來說這不是捱,而是一次重新呼吸。那時2001年,回想13年前返訓練班,不就是這樣坐巴士去電視城上堂嗎?人生就是循環。我不介意街上的人怎樣看我,反正我都會看人(笑),就當做生活功課,重新面對自己。」檢視從電視到電影圈最大得着:「多謝自己當年夠膽走,好驚道火熄了。腦海常有個畫面,好似《Somewhere in Time》Christopher Reeve失去愛人後,攤在床上一臉死寂、雙目無神的畫面,我不想這樣!」感恩那時伯樂劉德華給予不少機會,後來又有杜琪峯的電影助他逐漸成功轉型。 「做人要有輸得起的決心,想清楚要的是(指著腦袋)思想,好多東西自然放得下。」

 

用電影與你呼一口氣

談未來,家棟下階段心願是當導演,回饋社會的信任與支援。「例如多得納稅人的錢成立電影發展基金,沒有這些資源資助,香港電影更絕望。但有錢也不要抱奉旨心態,我常跟後生仔說,我們要爭氣做實事,市場差?那就合力創造市場,你們更年輕又勝在有未知數,我做到幾多亦會盡幫。還有,我希望大家力求原創,千萬別東抄西抄寫故事或做任何創作,那樣我會超級失望。聽好多人講邊套邊套戲好勁,我會說,現在你不是做中央圖書館管理員,我們要培養的是個人的頭腦及觀點,不是整天拋書包。就像玩模型,砌模型的知識、技巧和價值,不是你去買一件成品可以取代的。」家棟說:「就算我寫劇本,枱面都會放本字典,用來找部首及筆劃,創作人要了解時代、語景及文化緣由;也不要只靠上網搵資料,還要走入城市,在生活中感受大眾生活,這是編劇的責任,也可讓你了解『我是誰』。」

曾出任演藝人協會副會長,又不時參與圈中慈善,家棟有時像大家的「人生熱線」般不停解疑難,好奇當他遇疑問,誰又是他的熱線呢?「個人修練,本身信佛,都喜歡靜下來思考當中道理和生命。以前鍾愛黑色幽默的題材,近年對人生體會多了,發現比起需要震撼,平日更需要沉澱,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冷靜心境看世界。假如外求,除了同行,我喜歡跟很生活風馬牛不相及的朋友交流想法,因為當局者迷,想多點意見總是好;希望於不知壽命長短的人生,盡我所能地以創意及冒險精神跨越挑戰。未知第一部執導的電影何時成事,但希望當中承載閱歷或智慧,簡單一句,追求幫自己也幫別人『用電影呼一口氣』的境界。有時幻想,他日百年歸老,靈魂在殯儀館中看回林家棟的肉身,沒有白等、白活過,也跟大家累積過美好的緣份,那就無憾。」

issue MAR 2022 VOL: 235
2022-03-28 17:34:14
等待也是場修煉 泳兒

 

text.Wingchi Chan
photo.Bowy Chan assisted by Stef
makeup.Cyrus Lee
hair.ZivYeungHair@leonardo3
wardrobe.Harvey Nichols HK、Alexander Wang、LVIR venue.flow float

近年樂壇百花齊放,不再局限於甜美浪漫、或令人慘情的情歌,不少樂迷期望從歌曲之中找到共鳴。對比起近年風格鮮明的歌手,一眾出道於以情歌為主的00年代唱得之人,都要從以往機械式音樂製作重新找回自己。泳兒與不少人一樣近幾年也經歷艱難時刻,現在的她有消化痛楚的能力。九年後再推出《Dark Light of Soul》廣東大碟,正如大碟中〈溝渠暢泳〉的歌曲意思:我們都在陰溝裏,但有些人在仰望星空。

Spoon-feed成長

對大家來說出道15年的泳兒並不陌生,從參加新秀歌唱比賽入行,被外界公認為實力唱將,有點可惜的是前幾年的歌曲沒有如以往般廣為人知,直至近年外界才好像重新認識她。 成長在小康之家的泳兒,一直擔當「長女」的角色,家中規規矩矩沒有太多社交聚會,數數手指入行前好友亦只有一兩個。自認性格內斂甚至有「社交障礙」的她,或是成長環境軀使她不懂得怎樣表達自己,她慢慢地開始依賴身邊團隊去度製音樂方向,被動地收錄音demo,然後交給填詞人把音符填滿,再機械式找監製替音樂作最後把關,過程之中很少度身訂造,所有東西彷彿早已好好安排。

大家好像早已默認她走輕柔情歌路線,但她謂自己在愛情經歷偏偏不多:「我在愛情方面是很簡單,沒有很多刻骨銘心的經歷,所以我唱情歌都覺得自己是在唱別人的歌,未必很感受得到。」當別人提起泳兒二字時,只是會聯想起〈感應〉、〈花無雪〉、〈我的回憶不是我的〉,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存在感很低,旁人總是會問她到哪裡去了:「我會很懷疑自己仍在樂壇中的價值在哪裏,我做得開不開心呢,好像變成一個機械人很努力去完成大家給我的東西,事業裡面好像沒有進步。」而同一時間面對家人患病和工作壓力,她身體終於出現毛病,失聲更令她一度站在情緒病邊緣。 從迷惘中醒過來是三年前推出Hi-Fi專輯《Fever》之後,是曾為她過不少情歌填詞、她口中「輝哥」的周耀輝把她拉回來,原來緣起於她先傳送電郵向他訴苦:「內在那個泳兒就是另一樣東西,我會在那些email去表露出來,所以他寫的時候會寫得中我想要的東西。」她笑說現在開一個新計劃都好像寫了「一輩子」的事情給他。如果說〈明日花〉是她改變的小小起點,那麼周耀輝為她度身而寫的〈野木蘭〉就是令她堅定走下去的轉捩位。

吸引力法則

要解釋為甚麼兩人在合作上充滿默契,根據她所相信的「吸引力法則」所言:一些具有相似想法的人都會彼此吸引而走在一起,更吸引到分別負責監製及編曲的Vicky馮穎琪和CM,以及MV導演Sheng;譬如馮穎琪與周耀輝本身合作無間;泳兒主動找Sheng,而Sheng私下又跟馮穎琪很熟稔,大家緊密關係打破原本工廠式的音樂製作。從以往被動的音樂製作。

在她眼中這班團隊要求高、執著,甚至乎彼此之間坦誠到令她覺得有種赤裸:「你不可以用技巧來掩蓋所有東西,總之你要毫無修飾地演唱,這是難的,你給我一隻很難唱的歌我可以用很多技巧,當你去到變成很基本的時候,就變成很赤裸。」周耀輝總是一眼看出她的猶豫及顧慮,鼓勵她放開學習信任團隊。

看見與接受

這些年的歷練讓她重新發現用人生經歷去演繹反而更加豐富,不少人亦終於「看得到」她。不過今次她看得很開,在她眼中被看見與否都只是時機,因為她相信人生不外乎高低起跌:「我這首歌也不是因為疫情,也就是我人生面臨一些掙扎,所以碰上時機,我說出很多現實、事實,每個人都會代入去自己這個故事,而碰巧大家都在渡過難受時刻。」

猶記得在去年叱咤頒獎禮泳兒領獎一刻哭成淚人地鼓勵大家逆境中堅持那一幕。相隔15年後再踏叱咤頒獎禮台上領獎,回望那些在台下靜候的日子,她說等待當然是焦急難受,但她心底清楚自己未準備好:「與其大家都覺得未值得的時候拿取獎項,不如去等待一個好的時候,這一個等待也是修煉,你要付出才會有修煉。當你做一些最真實的事情,連你自己都會感到你把身上的肉都割出去時,我覺得是這一個心態。」

現今世代更喜愛真誠的音樂,有新歌迷之餘,更有人開始在YouTube分析她的歌。那麼今次又如何才可以讓記住她呢?「你先要別人記住你,你先要記住自己在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