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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28 00:51:01

本源回溯 林沛濂

Text: Ko
Photo: Oiyan Chan 

平白無事的日子,人人的生活看來尋常不過,惟當變化出現、困局當前,才真正考驗人性。像「役者和戲」藝術總監林沛濂(Anson)於2015年完成《胎內》後,縱然獲得不俗的迴響,但他對創作及人生時有疑問,及至近年受時局及疫情衝擊,又使其對生存的限制與可能,萌生更多迷思。

幾經沉澱,今夏Anson將與劇作家陳志樺以聯合導演身份,推出全新本地原創劇《高野山の彼女》,引領觀者共同直視「慾望」及「貪嗔癡慢疑」等情感,詰問當中的執念與意義,尋索生之本源。

 

戲劇不只是娛樂

對普羅觀眾來說「戲劇」或是娛樂之一,無負擔地進場、觀劇,過程中或哭或笑、或喜或悲也好,離場後一切已如風。可是對劇場工作者來說,「戲劇」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部份,即做戲劇終了、燈滅人散,期間的歡聲或淚水從不曾遠去,並人融入身心,影響往後發展。

Anson跟戲劇正有此連結。因喜愛戲劇,Anson就讀理工大學已投入劇社;後因鍾情日本文化,膽粗粗前往日本留學9年,從語言起步再修戲劇;回港後,他當上舞台演員時,積極跟不同劇團先後合作《脫皮爸爸》、《愛妻家》、《白夜行》、《笑之大學》等較流行的劇作,多年前更冒險成立自家劇團「役者和戲」及推出首作、改編日本著名劇作家三好十郎的《胎內》。「我希望戲劇作一種藝術形式,不僅可以在場內為人帶來娛樂,也可令大家離場後回想故事時,各有得着或領會。」他說。

全情投入的態度值得欣賞。只是現實艱難,很多事情不是說「瞓身去做」往後就無所憂慮。雖然《胎內》成功邀得好戲之人蘇玉華與潘燦良合演,又獲得戲劇大師串田和美的學生田中麻衣子執導,整體故事及表演不錯,獲同業及觀眾所關注,讓Anson為之感恩,但基於他對自身的高要求,加上在港推廣嚴肅戲劇並不容易,往後當其展開新項目、申請資助或聯繫合作者,還是略遇挑戰。Anson不諱言曾感迷惘。「完成《胎內》後,我花了相當時間整頓心思,探問到底該怎樣求突破?」萬料不到,後來竟又遇上疫情等考驗,「很多計劃又頻起變化。」

 

每個人都會遇上「高野山」

可是再困惑,Anson也未曾停步,「不停尋找,就會看見,是我的信念。」抱着求知的心,2017年他與友好編劇陳志樺前往日本參加「日本劇王亞洲大會」,「那時陳志樺撰寫了一個日語獨腳戲《高野山遇見前偶像》,由我主演,全劇大概約30分鐘,從外來者視角檢視日本文化。由於眼看不少專業人士的作品極精湛,我們都不敢比較太多、幻想太多,純粹抱見識和交流心態參與其中,但我想,或是志樺的劇作頗有黑色幽默的智慧,所以觸發了觀眾共鳴?當地的戲劇工作者都支持我們,最後我們還意外獲獎而歸(除了劇本獎,Anson亦獲頒最優秀演員獎/彦いち賞),大受激勵。」

願可讓更多人欣賞此作,Anson歸來後不斷尋找資助及資源,「摸了好多門釘,未至於灰心,但確有疲累。可幸,2021年度獲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家年獎 (戲劇)』,再激起鬥志。那時我於致謝辭提到,希望自己保持努力,回報賞識自己的人,亦想鼓勵其他追夢者別放棄。」

這種困難重重中仍為戲劇前進的決心,湊巧對照了《高野山の彼女》劇本中主場景「高野山」的寓意——這座被列為世界遺產、日本佛教宗派「真言宗」誕生地的聖山,曾經吸引無數僧侶與信眾到訪求道與修練。那裡看來幽靜的山林風光,無疑適合冥想、寫經或靜思,但當一個人長期身處簡樸又離群的境地,又是否能夠好好應付寂寞,控制雜念,擺脫浮思等,最終進入清空的境界,卻又是另一番考驗,結果很多時,不是人人上山,都可完成修行;從事戲劇的情況異曲同工,面對業界、社會及文化潮流等變異,加上經濟考慮、行業競爭,以至個人心魔,最終一個劇場人能否專心一致,了無旁鶩地持守初心,往往又是一場內心的更人交戰。

 

慾望與本相的糾纏

「從《高野山遇見前偶像》到現時重新整理的原創新作《高野山の彼女》,整個過程如一場自我觀照、直視慾望的歷練。上次做《胎內》,我求問做戲劇是怎樣一回事?今次想法亦接近。特別近年香港和劇界變了,觀眾需求亦不同,留意到有些作品未必只為『戲劇』而創作,亦可能為『人』而創作,我也問自己在走甚麼方向,發現離不開『找到自己的原點,專注做個人特色之作』。例如我結合港日文化的故事及美學,是本身鍾愛也渴望蘊釀的價值。」

於《高野山の彼女》中,Anson期望更深刻地推進港日跨文化元素。是次創作靈感取材自日本能劇《卒塔婆小町》、日本文豪泉鏡花作品《高野聖》及陳志樺撰寫的《高野山遇見前偶像》,故事講述日本平安、明治、令和三個不同時代中,三組不同人物的遭遇,包括平安時代的女歌人追溯跟武士的關係;明治時代的賣藥人於山林脫險後,被美豔山之女誘惑;以及中年男子於山上咖啡店內遇見前偶像AV女優,如何克制慾好念。劇中,Anson一人分飾三男子的獨腳戲,展現眾人處理執念、怨懟以至慾望的態度,從而反映人性的脆弱及本相。

「以往我做翻譯劇居多,《高野山の彼女》卻想以香港人視角,演繹跟日本文化關聯的故事,甚至宏觀地擺脫時空與宗教,閱讀一個人的生存之難,帶出更多重的身份碰撞及想像。這或悠關個人背景,經歷日本進修和生活,我常自覺不同了,近來排練時重看昔日於理工讀書、劇社排戲的錄影帶,才發現早年的個性及交際較活潑,明顯不似在日時期那麼拘謹或求端正。慢慢又想到,當一個人離鄉別井,身處既定環境之下,總難免往往為了入鄉隨俗,不自覺地改變自己、適應環境,像我也曾受日本強調『不能做一口突出來的釘』的觀念影響,會盡可能避免與人過於不同、過於突出。」

 

演戲前,好好生存

Anson認為這非好壞之分,「所有元素都構成今天的我。比起二元劃分好壞,我更在意當中累積了那些矛盾或慾望,也覺得總有一天需要去拆解。」他說,「即使劇中三位男子跟我個性不相似,但他們的經歷或歷史都可為我們帶來啟發。最初傾劇本,我跟團隊曾思考怎樣緊扣社會或當下說故事,可是後來又有感不管置身哪時空,最困擾人的無非『慾望』與『執着』,結果就將切入點聚本源的尋索,談一個人怎樣面對己心。觀眾看完後,也許未必有確切答案,還會產生更多疑問。但戲劇的作用,正是要引發思考。」

劇場尚排練中,觀眾有何領受?有待分曉。但Anson憶想創作到籌劃的難處,倒甘之如飴。「整個經驗是艱辛,亦有過自我質疑,但感恩如今有機會走到這一步。尤其今次在演戲以外,我還參與了監製及宣傳等崗位,可以跳出劇本真正了解製作的實況、受眾的聲音,將劇作的精神更好地滲透開去,也學習到聆聽及相信團隊的重要。這一切都有意義,也令我記起初做演員,曾求問許多人可有成為好演員的法則,某恩師給只簡單結予一句指引:『你只需要好好去生存。』現在,我開始懂了。」

 

《高野山の彼女》
演出日期:7月8至10日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issue JUL 2022 VOL: 239
2022-06-27 17:29:19
武俠片殺入鮮浪潮 葉鵬海、冼康正

text. Nic Wong
photo. Oiyan Chan

《獨臂刀》王羽月前撒手塵寰,沒想到在今年鮮浪潮國際短片節,卻以另一形式延續大俠情懷。 《金刀女俠》預告片以戲仿邵氏古裝武俠片的姿態登場,原來電影由「九十後」導演葉鵬海(Victor)執導,率領同為九十年代出生的演員冼康正(Christopher)主演,以及演員陳湛文及岑樂怡一同演出。 《獨臂刀》化身《單臂刀》,王羽易名為王載,2022年拍出七十年代武俠片元素的電影,江湖再度風起雲湧,從此多事。

獨臂刀王羽

鮮浪潮突然殺出一部「邵氏武俠片」,自然成為焦點。故事講述武打明星王載紅極一時,膽大心雄的他籌劃自編自導,起用妻子拍攝實景拍攝、新穎破格的《金刀女俠》,可惜這個決定令他抱憾終生。多年後,年邁失智的王載被老人院拒收,與他交惡的兒子不情願地把他接回,但年老的王載還以為自己活在黃金歲月,滿口都是《金刀女俠》的豪言壯語。短短三十分鐘的電影,戲仿七十年代邵氏武俠片的視覺風格,最後帶出的卻是一個解開兩父子嫌隙的溫情故事。

導演Victor小時候很喜歡看外國的類型片,看盡占士邦、史泰龍主演的動作片等等,長大後則迷上港式武俠片、江湖片等,於是很想拍一些有動作場面的類型片。 「寫劇本時,發現成本有限,要完整地拍一部動作類型片,暫時未有可能,所以只能夠寫一個含動作元素的現代人物故事。」

此時,Victor憶述自己看過大導演昆頓塔倫天奴寫過關於王羽的影評。 「塔倫天奴除了拍戲了得外,就是醉心寫影評,其中一篇他大讚王羽,題為『WANG YU:SUPERSTAR! SUPER DIRECTOR!屍』,自此我對王羽這個人很好奇,原來他很好勝,隨時擺出一副準備打架的姿態,慢慢就想知道到底他是甚麼人,拍戲以外的生活又是如何。」我們沒可能得知王羽的真實生活,他唯有憑空推測大俠所遇到的生活煩惱,從而推斷出演員背後的家庭背景,映襯出《金刀女俠》的戲中戲。

 

第一代亞洲超級英雄

有了這個想法,就要找到台前幕後的共同努力。 Christopher得知自己有機會演出主角「單臂刀」王載,深感文戲及動作上各有發揮,尤其他過去與邵氏片有緣,外公更曾經在邵氏工作。 「之前我在美國洛杉磯讀書,那時學校經常舉辦很多武術節或功夫節,主辦方常常邀請很多移居當地的香港武術片傳奇人物出席座談會分享及教拳,例如經常在成龍電影中出現的反派Benny The Jet,亦有演過《皇家師姐》的羅芙洛等。有時更會邀得邵氏演員現身,例如羅莽、鹿峰等等。」起初Christopher只是在台下旁聽,卻遇上翻譯員無法準確翻譯到螳螂拳等字眼,他便幫忙解說。 「之後鹿峰師傅叫我上台幫他翻譯,期間聽到他們的不少故事、秘技、拍攝趣事、訓練方法,對邵氏加深了不少認識。」

Christopher直指,當年邵氏片對海外華人甚至亞洲人的影響甚廣。 「很多亞洲人來到功夫節,直指當年初到美國找不到身份認同,身邊全部都是白人,感覺自己難以投入。當時他們每個週末都會去唐人街一起看邵氏片,深感亞洲人都可以做到英雄。而今次《金刀女俠》特別加入很多邵氏元素做彩蛋,例如國語配音不對嘴、香港男子娶台灣女子等,相信令不少觀眾帶來很多回憶。」譬如說,片中的「張導」其實代表著張徹導演;「仁哥」就是邵仁枚監製,字裡行間滲有昔日邵氏片的元素。 「所以一出預告片後,很多海外華人都問我LA何時有得看,可見他們非常期待。」

重回七十年代

今時今日要重現七十年代的拍攝氣氛,本身難度不小,Victor說那個年代的演員很有霸氣,很有巨星風範。 「我帶Chris做了很多練習,希望他換上七十年代的造型後,加上全身的『行頭』,多少有著王羽的那份霸氣。」Christopher記得導演曾經給他一大疊錢放在身上,又要他戴上從二手古玩店借來的大量金銀珠寶首飾。 「要飾演一個傳奇人物,幻想空間很大,拍古裝的reference有很多,但片中還要講述角色在七十年代的私人生活,那部分與家庭的關係,就留待我們自己幻想及發揮了。」

拍攝《金刀女俠》,還要多方面的協助,包括場景及對白的調較。 Victor說:「幸好我們成功借到一間古老大宅,屋主自八十年代搬走後,室內一直保留著當年的設定,櫃桶裡還有許冠傑的卡式錄音帶。我們發現,美術上不去處理,似乎比處理更好。」他又認為,以前人們說話總是字正腔圓,電影配音尤其重視咬字。 「劇本中一早已寫著很多俚語,例如『以前』說成『舊底』,或者『幫幫手』說成『拍硬檔』,那些正正是當年的潮語。」

武俠片當然要過招,Victor選角時講明男主角沒有替身,要親自上陣,Christopher可謂適合不過。 「我自小學習詠春、雙截棍、跆拳道、boxing等,也接受過特技人訓練,懂得如何遷就電影鏡頭,卻從未試過在電影中拍攝這麼多動作。尤其在健身室多番練習後,最難是拍攝現場環境有限制。今次《金刀女俠》最難的是,在海邊石頭上做動作,又斜又跣,加上要扮演『單臂刀』收起單手,最擔心會跌傷,幸好最後成功克服。」

 

不自然的美學

《金刀女俠》有著一份不自然的感覺,例如預告片只有古裝片段,電影字幕一開始更是由右至左,加上國語配音,看起來少許突兀,這些卻是導演希望做到的東西。 「觀眾看到的視點,其實是片中兒子陳湛文的那一個,不斷看到Chris飾演的王載自說自話,難以理解他的話,不斷重重複複,這樣觀眾才能感受到那份代溝及溝通失靈,不知道他究竟想怎樣。」就連畫面美學,他都希望帶來一絲絲不自然。 「現在流行追求和諧工整的美學標準,但我覺得不自然才可以做到少許分心,希望觀眾抽離一下看整件事:到底故事說甚麼?不要忘記視點如何。所以看預告可能以為是古裝片,但入場後卻發現原來不是那回事,這樣才夠好玩又過癮。」

共同完成這部富有濃厚七十年代元素的電影,兩人最懷緬的是昔日的美學。 Victor說:「以前懂得享受的人很少,很多美學上的東西都會花更多時間去做,做得更精緻仔細,因此能夠留下來的美學都是經典,但現在大多只是即食,充斥大量工廠式生產。」Christopher更認為,《金刀女俠》正正帶大家回到香港的七十年代,東西方的美術混合體。 「過去常說香港是中西文化合璧之地,那時候的大宅,建築西洋卻又帶點中式裝潢設計,例如有來自西方的黑膠唱片,旁邊卻有一把中式金刀,後面更掛著一幅萬馬奔騰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說到底,2022年再拍武俠片,江湖依然存在嗎? Victor說:「江湖片通常講述在一個距離首都或中央地區很遠的地方,法律秩序已經沒用,那兒的人要出來捍衛自己的權利。現在的確已不太適用,但賈樟柯導演在《江湖兒女》說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可能只是大小的問題,不再打打殺殺,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總會有些道義,遵守某些交往之間規矩及道德標準。」他舉例指,七十年代邵氏片講述江湖,九十年代《古惑仔》又是江湖,當中也有共通點。 「就算壞人如何十惡不赦,恩怨情仇都有把尺,而現實中的人即使不是大壞蛋,卻不是100%好人,始終都有私心,而現實中的那把尺,千萬不能過界,否則就會出聲。《John Wick》、《和平飯店》也是一樣。」

「現在不少人翻看八九十年代的港產片,但很少人留意七十年代。只不過,正如翻看美國電影離不開西部片,香港華語片也離不開看武俠片。當西部片奠定了美國電影的格局,香港也是一樣,就算沒看過武俠片都會聽過,或許大家未必有耐性看得完,但當中卻留低不少重要的電影風格。」現在就先看《金刀女俠》作為前哨,7月16日高先電影院尚有場次,然後回家去慢慢咀嚼那份昔日武俠情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