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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JUN 2015 VOL: 154
2015-06-10 06:00:00

不完全變態 鄭保瑞

向來覺得鄭保瑞是完全變態的,就連他以往也承認過自己很變態。
 
就是那種別樹一格的變態,才能成就出《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怪物》、《狗咬狗》、《軍雞》這些為香港電影樹立黑色怪雞典範的作品。他的電影很有階段性,一開始獨立製作已經夠變態,然後夥拍知名演員更變本加厲,帶領他們一起挑戰變態極限,試問誰人會叫英俊不凡的陳冠希藏身污糟邋遢垃圾堆;逼余文樂跟真正K-1拳手打真軍;敢於讓性感尤物舒淇和林嘉欣變成精神瀕臨崩潰的怪物!
 
完全變態的人,絕對估佢唔到。升呢拍了《意外》和《車手》後,忽然北上拍了部億萬元呈獻的《西遊記之大鬧天宮》。對於鄭保瑞來說,拍合家歡賀歲片有可能比《大頭怪嬰》更偏鋒。幸而他終於回歸拿手的黑色作品,今年執導《殺破狼2》探討家庭和宿命,誰知道拍攝過程中,戲劇竟然扣上現實:鄭保瑞的女兒患病,兄長在差不多時間離世,讓他在飽受煎熬的情況下完成這齣作品。好不容易放得下,轉頭又要北上繼續為幾億元鉅製的《西遊記孫悟空之三打白骨精》工程而施展渾身解數。
 
「變態」絕非貶義詞,很多昆蟲都會經歷完全變態,雖說哺乳動物沒有變態這回事,但當每個人類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環境幾乎一致的情況下,變態卻變得難能可貴。當電影不夠變態,當電影不夠過癮,真正如人生一樣正常態度地運行,鄭保瑞的興奮程度變態程度亦隨著年歲漸減,難怪看上去他的樣子似乎也較以往斯文靚仔。原來,鄭保瑞真是不完全變態。只不過,是好還是壞!

有時我會反省,悲觀有沒有價值,後來我在自己電影中摸索到,能夠在絕望中找到一點希望,在黑暗中找到一點光,哪怕是一小點,那絕望才有價值。

絕望中尋找希望

數數手指,《殺破狼》已經是十年前的作品,當年甄子丹還未是葉問,吳京在港沒太多人認識。如今十年過去,《殺破狼2》再沒有甄子丹洪金寶的演出,就連前作導演葉偉信也榮升監製,功夫鐵三角不見了,改由鄭保瑞領軍,陣容仍有任達華、吳京,再加入Tony Jaa、古天樂和張晉。說著說著,原來鄭保瑞跟《殺破狼》早有淵源。「當年《殺破狼》臨近埋尾,阿信說趕不及拍完,需要同時開兩組機趕拍,他叫我幫手,好像任達華和洪金寶駕車對撞的一場是我拍的,阿信就在裡面拍醫院那場戲。」
 
鄭保瑞自爆是《殺破狼》粉絲,當年在戲院看得很興奮。「在我心目中,《殺破狼》代表著當日的動作片去到另一個位置。」不過,兩年前Paco找他拍《殺破狼2》,他卻丁點兒興奮也沒有。「點拍呀?我真心不覺得《殺破狼》是一件貨物這樣簡單,不覺得任何人拿著劇本走過來就可以把《殺破狼》拍出來。我真的不敢拍!」直到葉偉信打給他,他才想起自己當上導演後,十多年間兩人未再合作,深感這是難得機會,才增添些微信心。「原創者(葉偉信)說好了會親自壓陣,就姑且試試吧!」
 
不只是港產動作片的昇華,鄭保瑞喜歡《殺破狼》,還有片中所提及的宿命。「很多事情我覺得是注定的,但並非完全沒法轉彎。自己是很悲觀的一個人,有時我會反省,悲觀有沒有價值,後來我在自己電影中摸索到,能夠在絕望中找到一點希望,在黑暗中找到一點光,哪怕是一小點,那絕望才有價值。怎樣才能找到?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繼續走下去,回頭看才發現所有錯事其實發生在適當的時候。當日的錯積累下來,才會成就今日的你。」他看宿命,也和一般人看的有所分別。「大家覺得宿命是很悲慘的,一講就仆街,但我不會這樣看。你問我是否信命?我信,但我覺得有機會跨過去的,一步一步就行。命運要你撞入去,你停下來就會玩完,但肯爬過去就可能過得到!」

馬死落地行

擁有如此淒楚的經歷,鄭保瑞大抵可以像自己作品角色一樣以暴易暴,從此走上不歸路。但他自己也好,他的爸媽也好,卻選擇了「馬死落地行」:「我阿爸來港後沒生意做,就去地盤駕駛天秤,我阿媽則去大家樂洗碗,日子又是這樣的捱過去。有些人可能一沉到底,這些生活也讓我們大把理由放棄自己,但我看到阿爸阿媽只是頂硬上,沒有方法、沒有計劃地走下去,其實這就是人生最基本的步伐。」幸好天無絕人之路,鄭保瑞與父母捱到出頭天,今日也終於捱出了兩層樓。「看到他們,我就明白,有時做人就是這樣。」

低處未算低。自己經歷過黑暗日子,總算露出了曙光,但他說下一代的日子,沒有最黑暗,只有更黑暗。「有時看新聞,我真的不懂得如何向女兒解釋,怎能夠解釋那些執法部門的處事手法?實在有太多事情,連我自己也不相信。當日我看到不對,但同時看到甚麼才是對啊;今日看到的,就算他們不對,硬要說成自己像對的一樣,那我如何和小孩子解釋對與錯?我真的看不見將來,除非上面那班人改變,這個死局不肯改的話,大家都會玩完!

「這種似是而非的方法,這種把黑說成白的方法,只要你不肯認錯,你就沒有錯,他們覺得work呀!正如當日我拍《軍雞》時吳鎮宇的對白:『你不能後悔,只要你一想,即是代表你以前錯了。』他們不肯後悔,受苦的卻是下面的人。以前我阿爸阿媽尚且能夠馬死落地行,找份工作死頂一份租,現在卻不行!這是最基本的,連基本生活都有問題,你說怎樣辦?」

悽慘不公弱勢無助,就像宿命一樣,不斷圍繞著鄭保瑞的人生。「起初我在電影中創作了一個患病小孩的角色,豈料拍攝途中,我發現自己女兒真的患了大病,要經歷一個很大的手術,必須在肚上捱一刀。我跟阿信說,真不知道自己能否繼續下去,真的很絕望。」親身感受到病童家長的感受,想當初只為戲劇效果,怎料戲如人生。「到那一刻,我才靜靜地坐下來,看看到底我的女兒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從這件事中,我看見了生命,小孩子很單純,即使很害怕,玩耍時仍會盡情地玩,但靜下來後卻非常安靜,讓大家都很害怕。」不懂解釋也要面對,身為父親的他,就算性格有多悲觀絕望,卻成為了家中的燈塔。「女兒有事時,我安慰老婆和女兒一定要心存希望,無論有多黑暗,都要從中找到希望。人生中總有價值,如果沒有黑暗作對比,光明其實也是沒有價值。」

多得上天庇佑,女兒現已痊癒,惟噩耗不斷煩擾。拍攝《殺破狼2》的過程中,鄭保瑞的兄長、Tony Jaa的父親及吳京的太太各自身體有病,最終前兩者捱不倒,只有吳京太太的嬰兒倖存過來。「我不會歸究這部電影,一切只是人生的經歷。慶幸自己有一個可以宣洩的窗口,將自己的感受從電影中拍出來。真不知為何如此巧合,或者這就是宿命。我一直要求吳京在電影中不斷被打,他不大願意,到最後他終於明白到,家中經歷了那件事--太太的胎不穩定,他感到很無助,到了ending那一場,正正是那個狀態。正面地想,是上天讓我們去了解那個狀態,並落實了很多創作上的東西。對我來說,盡量不去放大那些轉變,回頭看只是一個過程,但那一刻真是很難捱的。」

導演變成nobody

自從有了下一代,鄭保瑞的想法開始不同,戲種也隨之改變。看看他女兒自2009年出生後的幾套電影:《意外》、《車手》、《西遊記之大鬧天宮》,似乎比之前那些怪雞電影正常得多。是女兒改變了他嗎?「有改變!電影成為了我的人生,每個階段有改變也很正常,代表著當下我看事情的角度,這是沒法避免的。」他坦言,當女兒出生後身份改變,價值觀也有所改變。「當日我不理會別人,堅持在《狗咬狗》中要拍要剪肚拿BB出來那一幕,但如果今日我再拍的話,處理未必一樣。」當初為何如此堅持?原來他覺得整部電影最暴力的部分,就是小孩子的出世一刻。「今日的我會找方法去處理,令大家感受到那種痛之餘,其實可以看得舒服一點。」

也許這個原因,難怪看到近年鄭保瑞的電影,很不「鄭保瑞」,竟然北上拍出《西遊記之大鬧天宮》,繼而再來一套《西遊記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我真的無語了。「電影是我很喜歡的事,但無可否認都是我的career,以職業來說,我需要有一部這樣的電影,以支撐日後的電影。」猶幸他還知道自己需要甚麼,喜歡甚麼,至少他多番強調《西遊記》系列只是一項工程,而非他的作品。「你問我《Avengers》是一個甚麼作品?《Iron Man》是一個甚麼作品?」他重申拍完《大鬧天宮》,盡量不做太多訪問,因為不需要。「大家看《Iron Man》,根本不會記得誰是導演,因為大家只是看Iron Man而已。難道你又會訪問《冰雪奇緣》的導演嗎?這些family movie是不用知道它的導演是誰。」說起來其實很可悲,一下子導演變成nobody。「我不覺得這是貶低導演,而是focus應該放回電影。我很清楚自己在《大鬧天宮》的角色,主角不是我,而是電影本身。」他補充,近幾年來特別想自己放得更後一點,因為他想實踐電影的風格源自電影的本身,「不應該因為鄭保瑞所拍而影響觀眾對這部戲的眼光。」

北上拍電影,作品變工程,導演變成nobody,鄭保瑞說這些是等閒事。「你說是否要受氣?當然有啦!我經常地說,我們不能夠平衡這個社會,不能夠平衡這個世界,我們只能夠做的,是平衡自己。當我去到內地就要轉mode,今日我在這裡可以大聲說話,但回到上面就不這樣,沒法子的。」如是者,下刪十九萬字的批評,當中包含大量粗口,但鄭保瑞眼中的內地電影市場,仍有可取之處的。「想當初他們的宣傳是亂來的,到今日真的做到出來,他們真的一步步向前走,大家不能不承認,內地實在有太多機會去實踐,始終他們的market很大,量多之下,實踐的機會太多。」沒法子,又是那個數字遊戲,人多錢多機會多,香港根本比不上。

十億票房之後

鄭保瑞心中有數,硬著頭皮盡力而為,而他那項最終票房達到十億人民幣的工程,個人滿意度不足八成但問心無愧。問題是,既然履歷表上已有一部十億票房「作品」,何解又要再拍《三打白骨精》繼續北上受氣?「就是因為收到十億,否則我不會拍下去。」成也十億,敗也十億?「如果當日只收五億,我大條道理可以不拍下去,但收到十億之後,自此投資者變得很有信心,一億兩億三億地加碼,因為他們真覺得票房有機會收到十五億、二十億。毫無疑問,《大鬧天宮》是改變了電影生態。

「其實我都躊躇了很久,究竟是否還要拍?拍得很辛苦,很多東西控制不來,而它們亦必然會在第二集中繼續出現,但我覺得這就是命,也是我們在香港或中國拍特技電影的命。暫時未有方法去解決,但我們始終都要走下去,就算不懂得也要繼續做,就算被人狂X也要做,如果拍電影怕被人X的膽量都沒有,那就仆街啦!最重要是,《大鬧天宮》改變了整個中國拍魔幻片的budget,提高了很多,以前拍四、五千萬左右,但《大鬧天宮》是以億計算,到現在哪套電影的製作費不是數以億計?你問問徐克拍《西遊2》要花多少錢?沒有兩億五,肯定埋不到單吧!大家一直很期待他拍《西遊2》,只是不知為何現在會跌入我手而已!我經常都說,不知為何上天戲弄大家,要我拍《西遊記》系列呀!」

突然講遠一點,為何如此渴求徐克和周星馳聯手拍《西遊2》呢?鄭保瑞不吝嗇個人看法:「在我眼中,徐克和《西遊記》是有些匹配位的。徐克是有vision的導演,總能夠拍出一些我們從未見過的東西;而另一個是杜琪,我很想看他如何拍古裝片。老實說,周生當然識拍啦,但想提升《西遊2》的水準,就要撞出來,正如他當日找了Derek(郭子健)一樣,而且今次將徐克的名字放上海報的話,肯定大賣,作品亦肯定有保證。」

鄭保瑞點出了大導演的值錢地方,那他自己呢?有否想過終有一日內地電影市場會始亂終棄,就如《畫皮》及《人在囧途》的例子般狠狠地拋掉他?「這一刻很老實地說,我覺得他們還需要我,不是因為我的偏鋒,不是因為我思想方法有何獨特,而是他們需要我拍戲的效果及技術。他們依然相信香港導演的技術,能夠拍到某種類型的商業電影,好像飛車、打架等。」他看得通透,深明香港導演與內地導演的分別,沒有那種過份強烈的本土主義。「香港電影人由小到大都不懂得拍藝術片,我們都是拍類型片的,槍戰就槍戰,動作就動作,不是拳頭就是枕頭,類型片是很重要的支柱。至於大陸導演,則是偏向文藝的,而今日在內地成功的都是地道喜劇,但依然未見一些成功的類型片。不過,將來愈來愈不要香港導演的,始終慢慢會學懂那些技術,如果general似荷里活式的話,我估三五七年啦!」

後記:我夢想中的《西遊記》

雖然鄭保瑞自言未必再能怪雞黑暗偏鋒變態,但他根底裡就是變態,滿腦子根本就是那樣癲喪。提及他夢想中渴望拍出自家怪雞《西遊記》作品,老早有了故事,只是不可能在《大鬧天宮》、《三打白骨精》實現出來,絕不能夠拿幾億元來較飛。「如果你給我三千萬的話,我夠膽拍一個和尚與逃犯去取西經的故事。,逃犯經常拿著一條塘虱,還有馬騮『金鷹』和豬,但帶著那頭豬上路,只是因為肚餓時能夠吃下牠。我夢想的西遊記正是這樣,真的想拍這樣版本架!」近年潮流愛集資計劃,不如網上籌募經費,或許真的能夠團購一下鄭保瑞式的怪雞版《西遊記》呢,好讓大家能夠再次過癮一下。又或者,喂,Juno有興趣嗎?

全文請參閱154期《JET》
 

issue JUN 2015 VOL: 154
2015-06-08 06:00:00
妖,香港都有 許誠毅
《捉妖記》,究竟是捉甚麼妖呢?有說故事來自《聊齋誌異》之《宅妖》,許誠毅特此更正,解說靈感源自《山海經》。「書中有很多妖的出現,卻沒有這個故事,我拿了它的精神來發揮。」自小在香港長大的他,特別喜歡看《鹹蛋超人》,最愛繪畫那些怪獸。「我發覺怪獸們都是來自日本和美國,偏偏中國就沒有自己的怪獸。到大學畢業後加入TVB製作《成語動畫廊》,有次和同事談到《山海經》,發現多年前的中國已有很多有趣的妖,直至今次回來拍《捉妖記》,終於能夠將中國的妖形象化,變得很有親切感。」

中國的妖,要不是妖精妖姬就是妖孽,正如《西遊記》早有蜘蛛精、狐狸精、蛇精、蟹精,又或是《聊齋誌異》專門嚇人奪命之流。偏偏許誠毅打造的《捉妖記》,卻是一齣奇幻喜劇。「可能我製作動畫很多年,看東西和普通人不同。譬如如果手中這個可樂罐有生命的話,我會想它是怎麼樣?有甚麼character?於是我想到妖怪時,不想牠們只是出來嚇人吃人,這樣太過平面了,而我想做的是,妖也有性格,能夠立體一點。」許誠毅笑說,他不時會想如果妖真的存在,到底它們會藏在那裡?太平山頂?沒人居住的屋?扮樹?梗有一隻在附近!

《捉妖記》的主角名叫「胡巴」,更有「小妖王」之稱,現在就讓胡巴之父去介紹一下:「胡巴的靈感來自蘿蔔,但牠不是蘿蔔精。妖,是人類和大自然中間的生物,牠們的背脊有菇有草有樹葉,不過一切都是虛構出來的。」那麼,當胡巴遇上史力加,又會鬧出甚麼笑話?「基本上胡巴是一隻妖BB,喜歡用牠的感覺去看世界,新奇好玩又過癮;史力加則成熟得多,懂得自卑,深知自己不及別人好,但某方面他又很天真。唔,如果胡巴遇上史力加,胡巴會覺得史力加這隻綠色怪物很好玩,然後纏住史力加,但史力加肯定會被胡巴激死,哈哈!兩者的共通點是,他們都富有一種幽默感。」

做慣動畫的許誠毅,為何今次會執導一套真人加動畫特效的電影?「當年我離開香港去美國,最初只希望去兩年,沒想到最後是廿幾年,一直都想回來,也和不同人傾談過很多次,可惜都是空歡喜一場,同時間美國夢工場對我很好,繼續想我留在那兒。我和安樂影片老闆江志強認識了十多年,向他提過回港拍動畫片,尤其我知道很多宮崎駿的動畫都是由他公司發行的,但他說不懂製作動畫,反建議我拍真人加特效電影,邊做邊學。」由2008年開始傾傾傾,許誠毅坦言拍完《史力加》第三集之後,早已跟夢工場說:「不要給我大project,因為我隨時都要回港拍電影。」到了2012年末,他終於實現了多年夢想,回到中國及香港拍攝這套《捉妖記》。

全文請參閱154期《J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