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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03 16:11:49

天水圍城與懷舊深水埗

Text.Nic Wong

花甲過後的許鞍華,似乎看香港基層市民的生活更加通透。面對街知巷聞的天水圍城悲情城市,她決定以兩部曲來關注新界一隅,樸實地拍出《天水圍的日與夜》,殘酷地還原《天水圍的夜與霧》,淡然地訴說《桃姐》深水埗老人院的床位問題,延續至《明月幾時有》的小人物共同努力,輕輕掀起本土老弱基層的生活面紗。

 

有人說,《女人四十》可改名為「大埔區的日與夜」,這當然是馬後炮的說法,但兩者確有相似之處。《天水圍的日與夜》給一般人的印象比較平淡,背後卻是樸實、鄰里守望相助的象徵意義。片中首尾展示元朗天水圍一帶的舊照片,長鏡頭下展現不少區內職業主婦買餸、煮飯、洗碗、執貨的日常生活場景。

 

《日與夜》沒有《女人四十》老爺老公,鮑起靜的單親婦人角色為人樂觀看破世事,昔日養大弟妹步向富貴,她卻留守天水圍過簡單生活,教出來的兒子亦很聽話。另一方面,陳麗雲從外區搬入天水圍獨自生活,不敢信任別人,生活貧困亦令她斤斤計較,簡單幾幕買牛肉、買電器,與《女人四十》買魚場面相似。當陳麗雲遇上鮑起靜的連番好心主動幫忙,慢慢打開心扉,甚至比親人更感溫情。故事淡然地開始,溫馨地結束,以一襲樸實溫暖來撫平天水圍居民的複雜冰冷。

 

《日與夜》的成功,改變不少人對天水圍的感覺,自然有人認為許鞍華美化了天水圍城的現況。翌年她以2004年天水圍滅門慘案為藍本,拍出風格氣氛完全相反的《天水圍的夜與霧》。同一個天水圍,上演一場家庭倫常慘劇,更借用法國導演阿倫雷奈揭示納粹集中營的短片《夜與霧》為名,表達殘酷及黑暗一面,立體化帶來天水圍區內問題。

 

不少人認為,《夜與霧》是香港的縮影,暗喻中港融合的階段問題,當中更包括家庭暴力、性別年齡的矛盾、冷漠的鄰里關係(與《日與夜》正好相反),以及社工、警方等人的輕視,甚至可解讀天水圍是深圳最鄰近的社區,女的無處可逃,男的無路可退。在這個地區問題之上,許鞍華選擇以倒敍手法,盡量減輕血腥暴力,以一眾旁觀者角度,以及自我剖白的對照,將慘劇還原帶到觀眾眼前,正視天水圍的深層次問題。

 

天水圍之後,許鞍華嘗試轉換風格,《得閒炒飯》拍出雙性戀中女求愛狂想曲,遊走中環蘇豪區,卻依然不及她拍小人物好看。再次回歸深層次問題,2011年的《桃姐》發揮得更好、更淡。故事講述桃姐中風後,由大家庭堅持搬到深水埗的老人院,兩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主僕,靜靜調換角色照顧對方。

 

當日許鞍華在深水埗走訪近二十間老人院,選定醫局街上的杏林老人院,以及遊走桃姐真人經常買菜的北河街街市,一一還原故事主人翁的狀況,卻沒有刻意營造悲情淒慘,只是如常地將香港人熟知的低下階層老人舊區,懷舊又好,熱鬧也好,就像《日與夜》那樣樸實地拍出來。圍城或是老去,用力控訴也無補於事,還是最淡然地拍出來,讓人深信它會靜靜地殺到埋身,似乎更具殺傷力。

 

2021-03-03 15:57:52
大埔白雪飄到美孚花紅

Text.Nic Wong

經歷十年倒楣期,許鞍華在個人五十歲之前,在香港回歸之前,1995年拍出《女人四十》,展開了電影生涯中光輝的下半場。就算回歸後幾部電影如《阿金》、《千言萬語》跌跌碰碰,2001年拍出《男人四十》,延續那個看似毫無關係的「四十」系列,從大埔女人到美孚男人,夏日雪花飄到鳳凰紅花,那份地區年代情懷,至今依然。

 

《女人四十》的厲害,第一次在香港電影金像獎實現大滿貫(同一部電影包攬最佳電影、導演、編劇和男女主角),金馬獎亦收穫最佳劇情片等五獎,還將蕭芳芳帶到國際舞台,奪得柏林影展獲得最佳女演員銀熊獎,將香港基層市民的面貌,閃現歐美人民的眼前。片中蕭芳芳名為阿娥,一家人住在大埔舊墟的戰前舊樓,周圍被新樓及屋邨包圍。奶奶意外過世後,與老公羅家英一同照顧患上腦退化症的老爺喬宏。當時九十年代中,大眾對腦退化(當時俗稱老人癡呆症)的認知度不高,因而產生很多笑話及驚險,故事講述香港典型職業婦女如何在家庭和事業之間取得平衡。

 

許鞍華電影,在於寫實。那個九十年代的香港,開場令人津津有味的街市揀魚場面,是她的拿手好戲。現在可重溫不少大埔舊墟的街景,極具思考價值,喬宏是退伍民國空軍機師,故事卻安排在大埔而非調景嶺,但片中有多種新舊交融的意味,值得思考。後段蕭芳芳坐的士找回失蹤的喬宏,日落大埔,淒美得令人懷緬。其後夏日飄雪的一幕,是許氏作品難得的超現實,配上幾段甚有意境的對白。這邊廂,喬宏說:「人生,係好過癮㗎。」另邊廂,羅家英對蕭芳芳說:「條路唔難行,你又點會拖實我呀?」回歸前預視香港之路,阿娥曾經很正常。

 

《女人四十》的夏日飄雪,是難得的超現實,那麼《男人四十》的鳳凰木,就是觸目驚心的火紅現實。初次為許鞍華擔任美術指導的文念中說過,當時一埋位導演就告訴他要拍鳳凰木,英文名是Flame of the forest,森林裡火紅色花朵,彷彿要在盛夏燒遍全城。

 

鳳凰木在張愛玲《傾城之戀》亦有出現,沉靜之下熱情如火。就像張學友的教師生活,每日返工放工再返工,生活沉悶了無生趣,人到中年的無奈。同時他住在美孚新邨,看似安居樂業,卻為供樓換樓而煩惱。取景於美孚新邨,同樣極具意味,切合非主流中產的低調平實,卻帶點老態乏味,甚至在他家中的裝修及擺設,可感受到中年的焦慮。當他如常重複乏味的工作,受到林嘉欣飾演的叛逆學生瘋狂愛上,男人就像鳳凰花般青春盛放。

 

本身在美孚新邨來來去去,男人四十回顧當年。難得是,許鞍華一介女流,竟借場景對白表達出男人四十而不惑,出軌原來是一場救贖,回頭再見鳳凰木,花落後再次盛開,歸家路不變,男人卻改變了。